棚屋的帘子从外面被人掀开的时候,岳定军站起来了。
老孙站在门口。瘦了一圈,左胳膊用布带吊着,布带上洇着暗褐色的血迹,脸晒得黑,颧骨凸出来,眼窝陷得很深。他看着岳定军,开口头一句就是:“我从废驿道走过来的。”
岳定军过去扶他坐下,拆开布带看伤口。刀伤,不深,长,结了痂,边缘发红。药膏的气味从旧布带上散出来,他拿出军医留的药膏给老孙涂了一遍,换干净的布条重新缠上。
“我在废驿道上走了三天。那条路,有人走过。”
岳定军涂药的手一顿:“什么人?”
“不知道。路边的树上刻着记号,竖线加个点,我跟着记号走出来的。”
“你为什么要走废驿道?”
“木牌丢了之后,我在路上被人截了一次。逃出来不敢走大路,往山里绕,绕到废驿道入口,看见路上的脚印,是岳家军的,我就跟着走。”他用右手从怀里掏出一块布裹着的东西,打开,是一块树皮,从废驿道边一棵树上剥下来的,上面刻着那个竖线加点的记号。“这记号我见过。在巩县,陈伯安带我们走山路,岔路口刻过类似的。不过陈伯安的记号是半圆加直线,不是竖线加点。”
岳定军拿起树皮,翻过来。背面内侧一道刮痕,很深。
“刮痕是我刻的。每过一棵树刻一个,怕忘了路。”
老孙话音刚落,铁头从门口进来,在地上写了两个字:有人。
岳定军起身,掀帘外望。棚屋外站着个人,青布衫,手里提一盏灯笼,灯笼罩上一道半圆弧线。灯笼的光压得很低,只照亮脚边一小圈地,油纸和蜡的气味顺着夜风飘进来。他把帘子掀开一条缝。来人递进一卷纸,油布封口,压着一个掌印,人不进门,在帘外低声说:“娘娘说——陈文吏活着,不在龙山镇,他去了临安,自己回去的。”
岳定军接过纸卷,没当场拆:“为什么回临安?”
“秦桧在查他。藏不住,只能往秦桧眼皮底下钻。”
“他找过岳家军吗?”
来人沉默了一瞬:“找过。被截住了。截他的人,姓孙。”
岳定军回头。老孙坐在干草堆上,帘外的对话他一个字没落下,人没动。
截陈文吏的,就是他。截完人,自己反被人截,丢了木牌,一路从废驿道走到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