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头没有作答。他本就觉得,不必向谁交代自己的去向。他蹲到案角,自怀中掏出炭笔,笔身比清晨出门时又短了一截,他心里清楚,这支笔快要用尽。他在案边地面写下一字:看。
岳定军问道:“看什么?”
铁头抬手指向帐外,指向整座军营。他在观察营盘的流转,把人员出入的种种细节,记在心底。
岳定军没有多问,将誊好的第二份图纸推到他面前:“帮我瞧瞧,这条线有没有画歪。”
铁头低头细看,伸出手指,指甲顺着线条细细摩挲一遍,摇了摇头,示意并无偏差。岳定军信他的眼力,辨远近,铁头远比自己敏锐。
入夜,营地归于沉寂。铁头蹲在文书帐门外的阴影里,手边搁着一截新寻来的炭笔,比旧的那根更粗。他在地上作画:一方方框,框旁一口井,井沿蹲着一个小小的人影,渺小如同一粒芝麻,俯身朝井下眺望。
人影一旁,他写下一字:我。
这是他第一次,把自己画进图景之中。
岳定军端着一碗粥走过来,望见地上的画,脚步一顿。他没有踩坏图画,绕到一旁蹲下,把粥碗放到铁头面前:“什么时候画的?”
铁头没有回话,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气滚烫,顺着喉咙滑下,喉头滚动。岳定军在他身侧坐下,二人一同望向夜色笼罩下的营盘。
片刻之后,岳定军轻声开口:“你画的,是你自己蹲在井沿往下看?”
铁头点头,眼底藏着一份久已期盼的光亮。
岳定军问:“你看见了什么?”
铁头放下粥碗,指尖在地面画出一条竖线,自井口一路向下,直抵地面尽头,在线的末端,画下一个小小的方块。那便是石函的底部。他望见的,便是从井口俯瞰下去,石函底部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