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青底

天还没亮透,铁头便蹲在了营地边缘。晨雾贴着地面漫开,他坐在一截倒伏的木头上,望着校场上列队的兵士。身上裹着破旧棉袄,双手缩在袖筒之中,呼出的白气淡得融进雾里。木头浸着夜的寒气,他蹲得双腿发麻,也不肯挪动半分。天未破晓便寻来这处位置,就想看着这座营盘,一点点苏醒过来的样子。

一名脸上带着雀斑的年轻士兵跑过来,递来一块干饼。铁头伸手接过,咬下一口。士兵挨着他蹲下身:“你叫什么?”

铁头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嘴,摇了摇头。这个动作他做熟,面上没有半分波澜。士兵愣了愣:“哑巴?”

铁头点头。士兵端详他片刻,把余下的半块饼也塞到他手里,转身跑开。铁头望着掌心半块温热的饼,顿了片刻才继续啃食。那兵士年岁与他相差无几,给得坦荡干脆,饼上还残留着人的体温。他这才记起,自昨日午后起,自己便没有吃过东西。

啃完饼,他拍落掌心里的饼屑,屈膝蹲下,拿起炭笔在灰土之中作画。画上是一片空旷泥地,一具俯卧的尸体,一旁坐着个人,刚从昏迷里醒转,手掌撑地,抬着头望向远方。

他反复画了三遍。第一遍,画里的小人身形太小;第二遍,比例又画得过高;到第三遍,方才合意,他对着地上的画,轻轻点了下头。

凝视片刻,他伸出手掌,将整幅炭画抹去。指腹碾过炭灰,地面留下一道浅浅印痕。就在抹掉的痕迹之上,他稳稳写下一字:活。

俯卧的那具断气,坐起身的这一个,尚且活着。画里是刻在脑海深处的旧事,不是眼前光景。他这是在练手,待到真的踏入巩县,手中的笔,绝不能抖。

他望着地上的字,抬眼望向文书帐的方向。

营盘渐渐喧闹起来。号子声、战马嘶鸣、袅袅炊烟,接踵而至,四下苏醒。兵士列队操练,伙夫挑着水桶往来穿梭,马匹被牵去营地东侧饲喂。铁头没有返回文书帐,换了一处位置,蹲在营地边缘的矮墙之上,望着世间万物从眼前流过。

他看的是门道:兵士如何行进,战马如何拴系,哨位如何轮换,这一切动静背后,都藏着行路的线索。

一名兵士路过,朝他喊了一声:“小哑巴!你那个画图的哥哥在找你。”

铁头从矮墙上一跃而下,拍干净手上尘土,迈步往回走。这个称呼他并不反感,总好过旁人避之不及。走到文书帐门外,他没有直接掀帘入内,先蹲在门外侧耳细听。帐内有两道人声,岳定军与周淮安,正在商议誊绘图纸,周淮安的语调偏冷,话语间提及一处地名。他便守在门外,静静等候。

不多时,周淮安掀帘走出,垂眸扫了他一眼,一言不发便径直离去。那一眼里带着几分迟疑,并无厌弃,只是不知该如何对待这个哑巴少年。

铁头这才走入帐中。岳定军坐在案前,手中拿着誊写至一半的图纸,抬眼看见他:“你去哪了?”语气并无责备,只是随口一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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