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更天,园子里没有一个人睡。
秦九裹着棉袄,躺在园门口的灯底下,眼睛闭着,耳朵却竖得老高。
罗录事坐在石墩上,膝头摊着那本旧册子,一页也没有翻。
姜黎靠着三十三号的铁条,尺子横在腿上。
女子站在后屋的窗后,窗纸上映着一个不动的影子。
方牧坐在三十四号笼前的石阶上,面前那碟咸菜,早就凉透了。
灰毛和十七卧在他脚边,雪卧在三十三号笼口,下巴搁在爪子上。
一直到二更过半,雪的耳朵忽然竖了起来。
它没有叫,只是慢慢地站起身,四条腿绷得笔直,鼻尖朝向园门外。
灰毛跟着起来,十七也起来,三只兽并排,对着同一个方向。
秦九一骨碌坐了起来。
「来了。」
「别动。」方牧压低了嗓子,「别站起来,别提灯,别出声。」
园子里静得连草叶擦过铁条的声音都听得见。
起先什么也没有。
过了一阵,从河堤那头的黑里,飘来一点极轻的声音。
不是脚步声,是有人在低声数数。
「一百一十七,一百一十八,一百一十九。」
数得很慢,很匀,每个数之间隔着差不多一样的空,像是在踩着什么,一步一个。
罗录事握着册子的手,指节发白。
「一百二十二,一百二十三。」
那声音越来越近,渐渐能听出是个年轻男子,嗓子哑,数到「十」的时候,总是咬重一点,像是怕数错。
「一百四十,一百四十一。」
声音停了。
停在园门外三步远的地方。
灯光从秦九的马灯里漏出去,在土路上画出一个半圆,半圆的边上,站着一个人。
他很瘦,个子不高,穿一件靛青的短褂,袖子短了一截,露出细细的手腕。
脚上什么也没有穿,脚趾缩着,踩在冰凉的泥地上。
一张脸看不大清,只看见一对眼睛,黑得发亮,一直盯着地面,不抬头。
右手里提着一只红布鞋,鞋面已经褪得发白,鞋头磨出了毛边。
他站着,一动也没有再动。
方牧慢慢站起身,没有往前走。
「一百四十一步。」他开口,声音放得很平,「从河堤到这儿。」
那人猛地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