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时刚过,园门口来了一匹白蹄马。
秦九正蹲在门边,拿砂纸磨卸下来的门闩,听见蹄声,手里的砂纸一顿。
马上下来一个人,靛青长衫,斗笠压得低,腰板直,牵着缰绳不进,也不拴马,就站在门槛外头。
「园门不插闩。」他开口,嗓音不高,「是怕客人进不来,还是怕客人走不了。」
秦九站起来,把砂纸往身后一藏。
「你找谁。」
「找方先生。」那人抬手,把斗笠摘下来,夹在胳膊底下,「我姓不重要,堂里的人,都叫我一声管事。」
秦九没有回头,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牧哥,前头来人了。」
方牧从饲料房后头走出来,身后跟着罗录事。
两人隔着门槛,打了个照面。
管事四十出头,脸瘦,鬓角有几根白,一双手垂在身侧,指节干净,右手食指的第一节,有一块洗不掉的墨渍。
方牧闻见了。
墨香底下,压着一股樟木味。
「进来说。」
「不进。」管事摇头,「我来,只问一句,问完就走。」
「问。」
管事朝园子里看了一圈,目光从三十三号扫到三十四号,在那个空着的框上停了停,才收回来。
「三十四号的门,卸了。」
「卸了。」
「方先生是不要他进,还是怕他进。」
罗录事在旁边,眉头皱起来。
方牧没有恼,反倒笑了一下。
「你问的这句,是替他问的,还是替你自己问的。」
「替我。」管事答得很干脆,「我养了他二十二年。」
这一句落地,园子里一下静了。
连灰毛在笼边抖毛的声音,都能听见。
「二十二年。」方牧说,「那他应该不叫十五。」
「那是笼子里的号,不是名字。」管事抬眼看他,「他在堂里管账,账房里的人叫他小先生。他数钱,一文不差,数了二十二年,从来没有数错过。」
「你把他养大,又让他夜里一个人来认路。」
「路,得他自己认。」管事说,「我替他走了,他就不认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