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他以为,他是在数自己的年岁。
不是。
是在数,从那天夜里起,他走丢了几回。
方牧把这些,一样一样,在心里摆好。
石板上刻十二个人,东家他爹肯认。
名册上写十三条命,东家他爹赔得起。
货单背面被刮掉的那一行,他爹宁可烂在肚里,也不肯认。
那一行,没有价钱,没有笼号,连一个能让人念出来的名字,都没有。
难怪十三格的空圈,东家替他爹填了,还是填不满。
「十四,」方牧开口,「货单背面第三行,是她。」
罗承闭了闭眼。
「货单是你爹的手。」方牧转过身,看着门外。
东家站在月洞门的阴影里,半边身子,被门框遮着,看不清是什么神色。
他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脸色,灰得像一块旧石头,手里还捏着那支秃了笔尖的小笔。
「刮掉的那一行,」方牧问,「你认得吗。」
东家的目光,落在女子手里那张纸上,落在那一小撇上,隔了十来息,才抬起来。
「我认得。」
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爹临终前一夜,把我叫到床前。」他说,「他说,那一行,写错了,你去刮。」
「你刮了。」方牧说。
「刮了三遍。」东家抬起那只握笔的手,在眼前,翻过来,看了看,「刮完,我对着窗光看,什么都没剩下,我很高兴。」
他的嘴角,扯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像。
「二十二年,我头一回,觉得这张账,干净了。」
没有人接他的话。
东家把那支秃笔,放在门槛上,抬起眼,看向屋里的少年。
少年也看着他,那双不肯眨的眼睛里,没有恨,也没有怕,只有一点,很静的东西。
「刮的人是我。」他又说了一遍,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像是要把它们,一个一个,钉进脚下的地里,「那一行,写的是什么,我没看清。我只看见,最后一笔,是个反犬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