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刮过的纸,字就没了。」秦九蹲在桌边,鼻尖几乎贴着纸面。
「没了。」方牧把他的脑袋,往后推了推,「可是写字的人,手是重的。」
他把货单,摊在西屋那张小桌上,让背面朝上,对着窗光。
那一块薄处,亮得发白,边上,有一圈极淡的凹痕,像被指甲轻轻掐过。
「罗承。」方牧回头,「你们刻字的,碰上这种纸,怎么办。」
床上的人,把头偏了偏。
「拿软炭,侧着,轻轻抹。」罗承的声音,隔着帐子,传出来,「别压,只让炭粉,落在凹的地方。」
少年已经把那截炭条,掏了出来。
他看看炭条,又看看方牧,把它,递到女子手里。
女子接了,却没有往纸上落。
她的手,悬在半空,抖得厉害。
「我来。」东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他。
东家走进屋里,脚步很轻,像怕踩响了地板。他在桌前站定,从袖里摸出一方干净的手巾,铺在货单旁边,然后,向女子,伸出手。
「刮的人,是我。」他说,「我来补。」
女子盯着他看了一阵,把炭条,放进他掌心。
东家把炭条,横过来,捏在指尖,只留一点点边。
他的手,也在抖,抖得比女子,还要厉害。
「稳住。」车把式在门口,冷不丁,开了口,「当年,你爹教你拿笔,也说这两个字。」
东家的手,停了一下。
「你听见了。」
「我在窗外头,喂骡子。」车把式的嘴角,往下撇了撇,「这两个字,我听了二十二年。」
东家把胸口那口气,一点一点吐尽,把炭条,轻轻,贴上了纸面。
沙,沙,沙。
很轻的声音,轻得像春蚕啃桑叶,屋里十来口人,没有一个敢咳嗽。
炭粉落下去,一点一点,黑了薄处边上的纸纹。先是一道极细的竖,后来,是两道横,再后来,一团,圆圆的凹,像笔尖,在那里,转过一圈。
屋里的人,都屏住了气。
秦九伸着脖子,看得嘴巴张开,口水,差点流下来。钱四在门外,踮着那条瘸腿,也想往里看,被柯师傅的棍子,横着拦了回去。
炭粉铺满了半个巴掌大的地方。东家收了手,退后半步。
纸上,浮出来了。
不是完整的字。
是两个字的底子,浅,淡,歪歪斜斜,一个压着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