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家转身走了,没有回后院,也没有回前厅,一个人,往庄子北头的粮仓去了。
黄某看着他的背影,想站起来,腿一软,又坐回了竹椅。
车把式把油纸,重新包好,揣进怀里,对方牧点了点头,一句话没有,拄着那只手,慢慢往车棚走回去。
「他要回去,再抹一遍油。」柯师傅替他答了。
「抹什么油。」秦九问。
「轴。」柯师傅望着车把式的背影,「那一根轴,他守了二十二年,今天掏空了,他得给它,换个新芯子。」
方牧没有笑。
他知道这个人,不是在说轴,是在说,一个人,把自己里头掏空了之后,得给自己,重新找一个,能撑住的东西。
「一个时辰。」他把头转向秦九,「你去后院,让钱四,帮着看火,别让人靠近西屋。」
「牧哥,你呢。」
「我去问一句,」方牧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间屋里,还有一个人,二十二年,没有人,问过她叫什么。」
西屋的窗纸,被日头,晒成了蛋壳一样的黄色,屋里的光,也跟着发黄,发暗,像是旧年的灯油,熬了太久。
方牧站在门口,抬手,敲了三下。
「进来。」
是女子的声音,很轻,很稳。
屋里,比方才,更暗了一些,墙角那只炭盆,早就冷了,只剩一圈灰白的灰,像谁用手,按出来的一个印子。
罗承躺在床上,眼睛闭着,呼吸,很浅,一下一下,像被谁,用线牵着。少年蹲在床边,两只手,捧着他的手,没有松开过。
女子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一只小碗,碗里,有半碗凉了的粥,一只勺,插在里头,没有动过。
「方老板。」她抬起眼,「坐。」
方牧在她对面,坐下。
他没有绕,直接开口:「货单上,写着兽字旁的第四个。那张纸,今天,要从地底下,挖出来。」
女子的手,在膝盖上,慢慢收紧。
「我想先问你,」方牧身子前倾,「那一页上,那个字,是什么。」
「是我。」
「我问的是字。」
女子没有答。
窗外,风,吹动了一片,被新糊的窗纸,发出轻轻的,哗啦声。
「货单,是商队里,管账的人写的。」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他不识我的名字,只看了一眼,我关在笼里,缩着,手背上,起着毛,他就写了个,兽字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