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队,十二个人。」车把式低声说,「他爹把他们的名字,一个一个,刻在了石板上,压在箱子上头。」
「名字。」东家的声音,发飘,「我爹,不是说,单子上,只有九名吗。」
「单子上,是九名。」车把式说,「石板上,是十二个。多出来的三个,是方守年,是罗承,是柯师傅。」
柯师傅的肩膀,狠狠一颤,榆木棍,在地上,磕出一声闷响。
「他爹这是,」方牧的嗓子,发紧,「替三个人,留了名。」
「留名,也是留一笔账。」车把式慢慢地说,「他爹怕自己死后,儿子翻脸,把那三个人,一笔抹了。所以,名字,埋在地底下,让那儿子天天站在上头,盘核桃,可是,到死,也不知道,他脚下,踩着谁。」
东家的脸,白得没有一点血色。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下那块青砖,慢慢地,把脚,往旁边挪开了一步。
好像那块砖,是烧红的铁。
「箱子里,」他问,声音几乎听不见,「除了名字,还有什么。」
「货单。」车把式说,「真的那一张。货单上,第四个字,是兽字旁,后头,跟着的,不是兽,是人。」
方牧想起了西屋里,那个,被货单写成兽的,女子。
想起她煮的那一碗粥,想起她腕上,那圈红印。
「还有一样,」车把式的目光,转向了方牧,「是你爹留的。」
方牧的呼吸,停了。
「方守年,那夜,从山根回来之后,亲手写了一张字,交给我爹,说,我这条命,值几个钱,你们算一算。」车把式一字一顿,「那张纸,到现在,也压在箱底。」
方牧站在原地,耳朵里,嗡的一声。
他爹,没有逃,没有躲,他自己,把名字,押给了商队。
他一直以为,二十二年前,他爹是被人逼着,抱走了那个孩子。
原来,是他自己,一笔一画,立了字据。
柯师傅拄着棍子,一步一步,挪到石板跟前。
他蹲不下去,只好把棍子横过来,撑住胳膊,慢慢地,把身子,放低。
手指,顺着那一圈刻字,一个,一个,摸过去。
摸到第十个,停住。
那个字,刻得比别的深,每一笔,都带着狠劲,像是刻的人,咬着牙,一刀一刀,抠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