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房那头传来了葛嫂烧火的声音,柴火噼啪响了一下。
方牧开口:「老押,你说老卞不识字,可是堂里的领银条上,有他的签名按手印。」
老押没有立刻答,他拿起烟袋锅,在桌角上磕了一下,又放下了。
「签名是描的,手印是真的。」他说,「他是个实心眼,旁人说什么他信什么。二十二年前,有人让他去领一笔银子,说是替罗承办一件事,他就去了,照着条子上的样子描了名字,按了手印。他自己也不晓得,领的是一口棺的钱。」
「谁让他去的。」
「不知道。」老押摇头,「我只晓得,他往后每回见我,都不敢抬头,也不爱说话。我问他怎么了,他只说,他拿的钱,比他应得的多。」
罗录事低声说:「他心里有愧。」
「所以他夜夜敲窗。」方牧忽然说。
屋里的人一起转过来看他。
「那三下一组的声音,不是刻字,也不是敲着玩的。」他说,「老押,你在商队里跑过十年腿,三下一组,隔着十息,是不是商队里的什么暗号。」
老押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他半张着嘴,盯着方牧,过了一息,才慢慢开口,嗓子哑得几乎听不见。
「是报数。」
「报什么数。」
「一组,一个人。」老押说,「商队出事那年,夜里歇脚,守夜的人要敲木梆子,一回三下,报一个人平安,十二个人,就要敲十二回。」
罗录事倒吸了一口气:「十二组。」
「我数了十二组。」方牧说,「从我蹲下去,到那个影子站起来,一共十二组,一组不多,一组不少。」
老押的手抖得拿不住烟袋锅,烟袋锅从桌上滚下去,咚的一声。
「那年商队,一共走了十二个人。」他说,「回来的,只有我。」
姜黎翻开面前那本账,把罗录事昨夜誊好的那一页摊开。
纸上写着九个名字:封,老押,乔,常,姜黎,秦九,罗录事,空圈,方牧。
她用笔尖在最后一个名字旁边点了三下。
「九个。」她抬起头,「十二个人,单子上只有九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