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子。」
乔广运把这两个字吐出来,手里那只豁口的茶碗往空案板上一搁。
方牧把凳子拖到案子跟前坐下。他从城北一路走过来,后背的汗还没落。
「常顺进行以前,叫顺子?」
「行里的跑腿都没姓,就一个小名。进了行,东家才赏个常字。」
乔广运拿指头在案板上划了一道。
「老押那年秋天带着两个跑腿。一个是我,一个就是顺子。比我小两岁,瘦得像根秤杆。」
「他跟着老押干什么。」
「提灯。」乔广运说,「老押刻字,他在边上举着灯。刻完念给账房听,他也跟着念。」
「念了一个秋天,同字那一钩怎么收,他闭着眼都会。」
方牧的手在案沿上按紧了。
早上那人报尺寸,眼睛一回都没往西墙瞟。三尺二见方,一面九根,中间卡两指。
一个举了一秋天灯的人,不用看。
「老押让他刻过没有。」
「刻过一回。」乔广运哼了一声,「刻在一块箱板上,同字的钩勾长了。」
「老押拿烟袋锅敲他的手背,敲出一道血印子。打那往后,他那一钩收得比老押还短。」
「十月十七那一车,他在不在上头。」
乔广运端起碗,碗里早空了,他又放下。
「那天我在行里经票,车从城南出去,我没跟着看。车上几个人,我没瞧见。」
「后晌行里点人吃饭,少了几个。少的是谁,我记不清了。」
「票上不写货,也不写人?」
「票面上不写。」乔广运把碗翻过来扣在案子上,「票根背面写。」
方牧往前探了探身子。
「押车的出车以前,要在票根后头按个手印。跟车的也按,一个人一个,拿印泥摁。」
「车回来少了东西,照着手印找人,一个也跑不了。」乔广运在案板上摁了一下,摁得很重。
「二十二年了,那手印还认得出来?」
「印泥里掺朱砂,三十年不褪。」
「那本旧票根,常九安拿走了。」
「对。」
乔广运忽然笑了一下。
自打行会换了会长,方牧还是头一回见他笑。
「你今天在西墙根那几句,后半晌行里都传遍了。」
「城北方家的小子,一张桌子,让堂里的骡车空着回去。」
「葛嫂嗓门大。」
「不光葛嫂。」乔广运冲门外努了努嘴,「那辆骡车回城,没回堂里。」
「先拐到东家门口,停了一炷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