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8章 兵马俑的生产

夜幕一落,整座王城反倒像从一场沉闷的旧梦里醒了过来。

白日里那些糊在街道两旁的灰褐色屋檐底下,全亮起了一盏一盏极亮极沉的红灯笼。

那红从街头一直铺到街尾,像一道被人从城墙上泼下来的赤色长河,把整片地下世界的穹顶都映得发暖。

萧禹和林瑶换过一身轻便衣裳,从暂住的小院里出来。

霍猛已经骑着他那匹黑褐色的陶土马,在门前的小石狮子旁等着了。

那马四蹄静立,马首低垂,铜铃似的眼睛在灯笼光里像两颗半黯的星。

霍猛一见他们出来,便从马上翻下来,扯着嗓子笑:“走!

今晚带你们去天香楼,吃一顿真正的好东西。

这地方平日约都约不上,还是宫里那位内史大人递了话,才给咱们留了顶楼的大厢。”

他边走边说,步子极大极快,像要把白天没能使完的力气全用在这条路上。

萧禹跟在他身后,一边走一边打量。

霍猛口中所说的“天香楼”,此刻已经能看到一个极远极远的尖顶,比周围几层高的屋舍高出好几倍。

那楼从这片秦式长街的尽头拔地而起,通体乌黑,只在每一层的檐角悬着成串的红灯笼,远远看去像一根烧红的铁柱,把天穹都戳亮了一块。

越往前走,街上的人越多。

有挑着热汤担子的小贩在路边吆喝,声音里带着一股从丹田里冲上来的浑厚;有几个半大小子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追着一只不知哪儿来的灰羽小兽,踩得泥地扑扑响;还有几个巡防兵丁模样的陶俑,三人一排,从人群中无声穿过,所过之处,所有人都极自然地往两边让开。

他们的脚步极齐,像贴着地面滑行。

萧禹忍不住多看了一眼,这些陶俑与城外那些持戈作战的兵马俑又不同。

它们身上穿着更轻便的玄色皮甲,腰间挂的不是长戈,而是一柄极窄极长的黑色铜剑,剑鞘上嵌着一道暗红色的细线,像刚淬过血。

“城里巡夜的都是这种‘禁卫俑’。”霍猛见萧禹看那些陶俑,随口道,“和外面的战兵不一样。

这些是墨家更早的一批东西,个个都会些简单的合击法门。

外头的俑死一个,还能把魂召回去重铸;禁卫俑不行,死一个就真少一个。

所以王上不让它们出城。”

他说着,朝最近的一个禁卫俑点了点头,那陶俑侧身让了让,脸被青铜半面甲遮着,只露出一双极暗极沉的眼。

萧禹能感觉到,那陶俑的视线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像在称量他这个人。

他一言不发,只对那陶俑也点了一下头,便继续往前走。

天香楼的门口已经排了不少人。

有穿着半旧官服的文吏,有腰间挎剑的秦地游侠,也有几个高鼻深目的外乡人。

他们挤在门前,又不敢推搡。

门内几个穿玄衣的侍者正赔着笑,把一个一个往里请。

萧禹他们到了之后,便有专门候在门外的蓝衣小厮迎上来,笑得极甜,躬身行了个大礼:“霍大夫,您几位可到了。

楼上请,楼上请。”

一面说,一面侧着身子在前面引路,像只夜蛾般灵活地在人群里穿来穿去。

一进大堂,热气和香气就劈头盖脸地罩了下来。

那香气不是单一的肉香或酒香,而是几十种吃食混在一起,又被堂下几处特制的小铜炉烘出来的暖雾一蒸,竟让萧禹生出一种错觉,好像这栋楼本身就是一口极大的锅,把人从街上捞进来,一个个地煮热。

大堂极高,穹顶离地足有好几丈,正中间悬着一盏极大的青铜转灯,灯盘上立着十二只欲飞的铜鸟,鸟嘴里各含一颗夜明珠,把满堂照得通明。

堂中几十张矮案排得极密,客人肩挨着肩,有的在划拳,有的在说笑,还有人提着一整坛酒满场乱转,像在找什么人拼酒。

萧禹跟在侍者身后往楼上去,木质楼梯又宽又稳,踩上去竟没有半点声响。

楼梯两侧的墙上每隔几步就嵌着一盏荷花状的琉璃灯,灯光极柔,照得人脸上像蒙了一层薄薄的暖雾。

霍猛走在前面,时不时跟迎面下来的人打声招呼,有的喊他“霍大人”,有的叫他“霍疯子”。

霍猛也不恼,笑呵呵地回一句。

到了顶楼,推开那扇极厚的雕花木门,里面已经坐了十来个人。

门一开,十几道目光一起扫过来。

萧禹还在门口,就已经把屋内的情形看了个大概。

顶楼的包厢极大,比太和山食堂最大的单间还要大一圈。

地板上铺着细密的草编席,踩上去极软极韧。

正中是一个半圆形的表演台,高出地板半尺,边缘用铜皮包着,亮得像把刀。

表演台周围散着十几张长案,案上已经摆好了几碟冷盘。

靠栏杆那一侧完全敞着,没有墙,也没有窗,只挂了几层极薄的青纱,夜风从下面往上灌,吹得青纱像水一样荡。

从那里望出去,能看见整座王城层层叠叠的灯火,从近处的街巷一直烧到极远处的宫墙根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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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猛一进门就被人围住了。

几个汉子从案后起身,笑着过来拍他的肩,问他这趟出城带回来什么新鲜货。

霍猛哈哈一笑,把身后的萧禹和林瑶让出来,声音高得在包厢里嗡嗡响:“新鲜货没有,新鲜人倒是带回来两个。

这是我老家那边的人,萧禹,林瑶。

萧禹是太和山的首领,林瑶你们有些人认识,以前秦岭基地的林教官。

今儿这顿饭,就是给他们接风的。”

他话一说完,包厢里便静了一瞬。

接着便有人笑,有人拱手,有人从案后站起来,把袖口一挽,大步走上来。

萧禹飞快地扫了一圈,见这些人的穿着虽都是秦式深衣,但细处各不相同。

有人腰上系着极宽的铜扣带,一看就是军旅出身;有人袖口绣着细密的云纹,像旧时代的读书人;还有人手里捏着一支极长的铜烟杆,吞云吐雾,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霍猛先给他介绍一个高瘦男人。

那人叫周文远,C级序列“沸水师”,生得面皮白净,手却极糙,指节处全是烫出来的旧疤。

他朝萧禹拱了拱手,笑得极客气:“萧首领,久仰。

我这序列没什么大用,平日里也就帮着温个酒、煮个锅子。

不过要论烫人,这城里也少有人敢硬接。”

旁边一个矮壮汉子马上拆台:“你少装。

前些日子西市有人当众调戏卖花女,你把人裤裆里的酒囊都烫炸了。”

满屋人哄地笑起来。

周文远也不恼,只摆摆手:“为民除害,顺手的事。”

霍猛又指着一个极壮实的黑脸汉子介绍:“这个,雷虎。

B级序列‘钢骨’,以前也是秦岭基地的,跟着我一起进的山。

现在是城里巡防的副官,谁在街上耍横,他就把谁往地里捶。”

雷虎朝林瑶一抱拳,沉声道:“林教官,别来无恙。”

林瑶看了他一眼,极轻地点了下头:“你壮了。”

雷虎咧嘴一笑,没再说别的,只把桌上酒杯提起来,朝林瑶一举,仰头便饮尽了。

再往后,霍猛又引见了许观棋,一个极安静的年轻人,C级序列“棋语者”。

他朝萧禹行了个极标准的晚辈礼,说早年在旧世界的围棋馆里讨生活,觉醒之后能感应棋盘,后来发现也能感应人走位,便给霍猛当了半个幕僚。

旁边人笑着说他不光会下棋,还能用棋子摆出阵图,帮着巡防营布过好几个小阵。

许观棋只淡淡道:“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把戏。”

女客也有。

霍猛指着一个生得极魁梧、比萧禹还高半个头的妇人说:“这是赵铁梅,C级‘共鸣’,一嗓子能把一里外的陶碗全震碎。

她不是在城里生的人,是从北边流落过来的。

现在是巡防营的传令,城东城西有什么急事,她站在鼓楼上一吼,半城人都听得见。”

赵铁梅极爽利地朝林瑶伸出手,和林瑶握了一下,道:“你就是霍疯子常提的那个瑶丫头?

生得真俊。

在城里受了气,只管报我的名。”

林瑶难得地弯了一下嘴角,说“好”。

还有几个更年轻些的,皆一一报了姓名和序列。

有个总在角落里笑而不语的少年,叫洛青,C级“折光”,能把自己藏进光线里,说是被一个猎户捡进城的,后来发现他偷看寡妇洗澡,才觉醒了这么个不正经的序列。

众人听完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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