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裂缝深处的山洞比从外面看要大得多。

入口很窄,只容两人并肩,两侧的冰壁上挂满了霜花,在魔法灯的光芒中闪着细碎的银光。往里走了大约二十步,空间忽然开阔起来——一个天然形成的冰窟,穹顶高达四五丈,冰柱从穹顶垂下来,像倒悬的钟乳石,在灯光中泛着幽蓝色的光泽。地面被平整过,铺了一层碎石和兽皮,踩上去不再打滑。角落里堆着几堆物资——成捆的兽皮、几箱魔晶、一些风干的魔兽肉,用油布盖着,油布的边缘压着冰块。东西不多,但摆放得很整齐,每一件都码得规规矩矩,像是在用这种方式对抗这个混乱的世界。

几十个孩子蹲在角落的火堆旁,手里捧着用魔兽头骨打磨成的碗,正在喝汤。他们的脸被火光照得红扑扑的,眼睛在昏暗的山洞里亮得像星星。看到雷纳德带着一群陌生人走进来,他们的动作都停住了,碗端在半空中,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不是恐惧,是好奇——那种在末世里已经很少见到的、孩子特有的、毫无防备的好奇。一个扎着两条歪歪扭扭麻花辫的小女孩,大约五六岁的样子,眼睛一直盯着米伦薇的尖耳朵,嘴巴微微张开,汤勺悬在嘴边,忘了送进去。米伦薇注意到她的目光,侧过头,对她微微笑了一下。小女孩的脸一下子红了,把脸埋进碗里,耳朵尖都变成了粉色。

雷纳德领着他们穿过冰窟,走进侧面一个较小的洞穴。这里大概是他议事的地方——洞壁上挂着一幅神恩大陆的地图,边角已经磨损了,上面用炭笔画着各种标记,红色的叉、蓝色的圈、还有一些潦草的注释。地图旁边钉着一枚圣光之主的银质徽章,徽章表面有些氧化发黑,但依然能看出展翅雄鹰的轮廓。洞穴中央摆着一张用冰脊龙骨和石板拼成的长桌,桌面上刻着一个简易的圣光法阵,散发着微微的暖意,让整个洞穴的温度比外面高了几度。桌上放着一盏魔法灯和一壶水,水壶的边缘磕了一个缺口,但被仔细打磨过,不会割手。

雷纳德在长桌一侧坐下,伸手示意她们坐在对面。他的动作比在洞口时放松了一些,但肩膀还是微微绷着,像一个习惯了随时拔剑的人。那几个战士没有跟进来,守在了洞口,只有两个神侍留了下来,站在雷纳德身后,圣典捧在胸前,书页合着,但手指还夹在书签的位置。

艾莉西亚在他对面坐下。艾琳娜坐在她旁边,艾尔雯坐在稍远的位置,米伦薇坐在艾尔雯身边。四个女人一字排开,外骨骼装甲和精灵皮甲在魔法灯的光芒中泛着不同的光泽。玉塔已经缩小收回米伦薇怀里,玄苍留在洞外,蹲在冰裂缝的边缘,收拢翅膀,像一尊五色的雕像。它的眼睛半闭着,但耳朵竖着,任何一点异常的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它的感知。

“所以,”雷纳德开口了,声音在洞穴里显得比外面低沉,“另一个世界?”

他不是在质疑,是在消化。刚才在洞口,艾莉西亚只说了几句话——另一个世界,没有神明,只有诡异降临,人类朝不保夕。几句话,信息量却大到足以颠覆一个人的认知。他需要时间来消化。

艾莉西亚点了点头,把头盔摘下来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金属碰撞声。她的金发被头盔压得有些变形,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被汗水浸湿了。她伸手把头发拢到耳后,露出整张脸——颧骨,下颌,眉眼,每一处线条都被魔法灯的暖光勾勒得清晰而柔和。

她没有从穿越那一刻说起,而是从更早的时候——从圣克莱尔领被迷雾笼罩的那个早晨。那天她像往常一样起床,披上骑士服,准备去训练场。推开窗户的时候,发现外面的天空不是蓝色的,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灰白色。雾气从地平线上升起,不是慢慢弥漫,是像活物一样涌过来,吞没了田地,吞没了村庄,吞没了城堡外面的哨塔。她听到尖叫声,听到马嘶声。

她说得很慢。不是因为遗忘,是因为那些记忆太沉重了,每一次翻出来都要耗费力气。

雷纳德一言不发地听着。他的手指放在桌面上,一动不动,像一座雕塑。但他的眼睛一直在变。一开始是困惑,像在听一个荒诞不经的梦。然后是震惊,瞳孔微微放大,嘴唇不自觉地张开了一条缝。再然后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混合着难以置信和“原来如此”的恍然。

他身后的两个神侍已经完全听呆了。男的那个圣典从手里滑落了一寸,他慌忙抓住,脸涨得通红,但眼睛始终没有从艾莉西亚脸上移开。女的那个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变得急促,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圣典封面上的圣光徽记。

艾莉西亚说到萧禹帮她们在太和山安顿下来,说到那些农户分到了土地和种子,在完全陌生的土地上重新开始耕种。说到她们姐妹每天都在想办法寻找回去的路,每一次祈祷都像把石头扔进深渊,听不到任何回响。直到萧禹找到了一件诡物,直到那扇通往神恩大陆的门重新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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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到回来之后看到的景象——曾经繁华的城市变成了怪物的巢穴,街道上到处是长满紫色晶石的尸体,那些尸体还在游荡,像提线木偶一样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操控着。她说玄苍飞了几千公里,从南到北,从东到西,没有看到一个活人。只有永恒冻土,只有这片被风雪和严寒庇护的最后角落,还有人活着。

她的声音在这里停住了。不是因为说完了,是因为说不下去了。洞穴里安静了很久。只有魔法灯的嗡鸣声,只有外面隐约传来的风雪声,只有那个小女孩在隔壁冰窟里小声问她妈妈“那些姐姐的耳朵为什么是尖的”的童音。

雷纳德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大,指节粗壮,手背上有一道新鲜的伤痕——不是战斗留下的,是凿冰时被冰棱划的。伤口很浅,已经结了痂,在暖黄色的灯光中泛着淡粉色。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抬起头,目光在艾莉西亚和艾琳娜脸上停留了很久,然后移开,落在洞壁上那幅地图上。那幅边角磨损的、用炭笔画满标记的地图。

“你们那个世界,”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了很多,像是从胸腔深处压出来的,“没有神明。只有怪物。”

不是疑问,是重复。他在用这种方式让自己接受这个事实。

艾莉西亚点了点头。“没有神明。只有诡异。”

雷纳德沉默了几秒,然后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短,很轻,嘴角只是微微扯动了一下,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苦涩。“听起来,”他说,“和我们这里也差不了多少。”

他身后的男神侍低下头,盯着自己手里的圣典,嘴唇抿成一条线。女神侍的睫毛颤了颤,把目光移开,看着洞壁上那些细密的冰晶。没有人反驳。因为他们都知道,他说的是实话。神恩大陆曾经有神明,有四大主神,有无数从神,有圣灵,有教会,有延续了不知道多少万年的信仰和秩序。但现在,魔力之月诞生了古神,银月碎了,生命女神陨落了,圣光之主和战争之神不知所踪,神国在天空中碰撞,圣灵一个接一个地陨落。他们的世界,并不比那个“没有神明、只有诡异”的世界好到哪里去。甚至更糟。

至少在那个世界,人类从一开始就没有依靠过神明,他们习惯了靠自己。而在神恩大陆,当神明忽然消失的时候,所有人就像被抽掉了脊柱,连站都站不稳。

说完这一切,留下一段让他们消化的时间,艾莉西亚再次开口。“雷纳德子爵,您知道圣克莱尔家族的消息吗?任何消息都可以。”

艾莉西亚的手指在桌面下微微收紧,指甲陷进掌心。外骨骼装甲的手套部分是金属的,硌得掌心生疼,但她没有松开。这是她回来最大的理由。是她冒着穿越两个世界的危险、穿越被怪物盘踞的大地、来到这片永恒冻土的最大理由。即使知道答案很可能让人绝望,她还是要问。艾琳娜坐在她旁边,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她的手很小,手指修长,指腹上有弹奏圣琴磨出的薄茧。她没有说话,但她的呼吸变得很浅,很轻,像是怕自己的呼吸声会盖过雷纳德的回答。

雷纳德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是经历过类似绝望的人才会有的——不是同情,同情太轻了。是一种更深的、更沉默的东西。像一个也在等消息的人,看着另一个在等消息的人。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微微摇头。那个动作很慢,很轻,像是连摇头都不忍心摇得太用力。

“我知道的不多。”他的声音很低。“魔灾爆发之后,帝国皇帝和教皇陛下联合下令,通过神术传信,让所有幸存者一路向北。能走多远走多远,能活多少活多少。”他顿了顿。“圣克莱尔家族是帝国大贵族,肯定跟着皇帝陛下一起转移了。最开始那几天,教皇的神术还能覆盖整个队伍。我们这些走散的人,还能通过神术感应到大部队的位置和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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