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放得很轻,可放下的时候,盏底在案上磕了一声。
“四弟,”李建成说,“禁苑外场那地方,你去,是陛下给你的差事。我去,是什么。”
李元吉张着嘴,说不出话。
“我去了,”李建成说,“明日就有人问:息王去外场做什么。”
“问就问!”
“问过之后呢。”李建成说,“后日就有人说:息王与海陵王,同在禁苑外场,与禁军将士往还。”
殿里死一样安静。
杨氏低着头,两只手在膝上叠着,一动不动。
李元吉的脸涨红了,又慢慢白下去。
李建成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跪下了。
“儿臣今日失言。”
“你没失言。”李渊说,“起来。”
“儿臣该罚。”
“朕说起来。”
李建成没起。
那个人跪在地上,头低着。
“父亲。”李建成说,“儿臣有一句话。”
“说。”
“儿臣不敢与四弟往来太密。”
李渊坐在上首,手放在案上。
殿里的灯烧着,火苗被穿堂风吹得歪了一下,把跪着那个人的影子在地上晃了半圈。
“为何。”李渊问。
“因为儿臣是长子。”李建成说,“四弟是儿臣的胞弟。玄武门那一日,儿臣与四弟本该同死。”
“如今儿臣与四弟都活着。”李建成的声音很稳,稳得吓人,“这已经是天大的恩。儿臣若再与四弟朝夕过从,是替陛下添难。”
李元吉猛地站起来。
“大哥你放屁!”
“四弟。”
“陛下亲口跟我说过……”
“陛下说的是陛下。”李建成抬起头,“朝上那些人说的,是另一回事。”
殿里静了。
李渊坐在上首,没有说话。
建成说得对。
朕这半年就琢磨一件事:怎么让这两个人常在一处。
朕想的是:兄弟俩活着,得有个伴。
朕没想的是:这两个人凑在一起,本身就是一道题。
一个是前太子,一个是前太子的死党。这两个人只要坐在同一间屋子里,就有人开始算。
朕请这两个吃饭没事,因为朕是爹。
这两个自己凑到一块儿,就是事。
朕这红娘,做砸了。
不,比做砸还糟。朕差点把两个人一起推进坑里。
“建成。”
“儿臣在。”
“起来。”
李建成起来了。
“朕问你一句。”李渊说,“你今日说的这些,是你自己想的,还是有人跟你说过。”
李建成沉默了很久。
“有人说过。”
“谁。”
“不是一个人。”李建成说,“儿臣府中的长史说过一回。修书的佐吏里有一个说过一回。”
“还有呢。”
李建成低下头。
“今日午后,”李建成说,“儿臣的王妃说了一回。”
李渊闭上眼。
郑氏。
郑氏没病。
郑氏不来,是因为郑氏知道来了意味着什么。
不但自己不来,还劝了建成一回。
李渊睁开眼,看着面前这三个人。
一个跪过又起来的长子,一个涨红了脸站着的幼子,一个低着头一句话不说的儿媳。
“坐下。”李渊说,“吃饭。”
那顿饭吃到亥时,没人再说话。
菜凉了一半,酒剩了大半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