篱笆是竹的。竹片削开,一半插在土里,一半交叉着编上去,编到齐胸高。年头久了,竹子发灰,泛出一层旧木头的哑光。有几处朽了,断了茬,茬口发黑。
篱笆外头是一片荒草地。草黄了,成片地倒伏着,被风梳成一道一道。荒草地再往外,有几棵大树,树后头是更远的一带屋脊。
那是西内苑。
李渊站在篱笆这边,往外看。
风从荒草地那头来,把草压下去一片,又慢慢立起来。有只野雉从草里窜出来,扑棱棱飞了几十步,落进另一片草里,草尖晃了两晃就不动了。
外头。
就在这道篱笆外头。
这道篱笆没有门,没有锁,没有守卫。它就是几根竹片子,插在土里。
李渊伸出杖,往篱笆上轻轻戳了一下。
竹子发出一声闷响,整片篱笆晃了晃,晃得像一排没睡醒的人。
“太上皇当心!”老周小跑过来,两手悬在半空不敢碰人,“这篱笆朽了,去年就报了要换,一直没换。”
“为何没换。”
老周的脸涨红了:“报到少府监,少府监说宏义宫无人住,不急。”
“如今有人住了。”
“如今……如今报上去了,说等来年开春。”
李渊“嗯”了一声。
报了两年没换。
太熟悉了。前世公司厕所的坏灯泡,从三月报到十一月。行政说走流程,采购说要比价,最后是隔壁工位那个哥们自己买了个灯泡拧上去。
第二天行政来贴了张条子:私自更换公共设施,请报备。
甲方的世界就是这样。东西坏了没人修,你自己修好了,甲方还要罚你一道。
李渊沿着篱笆往东走。
走了十几步,篱笆的样子变了。
这一段更朽。三根竹片从中间断了,断口垂下来,搭在地上。断掉的地方留出一个豁口。
李渊在豁口前站住。
豁口不大。一尺半上下。
李渊看着这个豁口,看了很久。
一尺半。
朕这身板,正着过不去,侧着、侧着能过。
小主,
朕六十岁,腰硬,蹲不下去。可这豁口是齐腰高往下断的,人不用蹲,扶着两边的竹片,先出一条腿,再侧身,把肩膀转过去。
慢一点。一息一步。十息能过。
过去就是荒草地。荒草地往南穿过去,是西内苑。西内苑再往南,是嘉猷门。
李渊的手在杖头上收紧了。
然后呢。
然后嘉猷门有门籍,有守卫,有账簿。一个花白胡子的老头儿从苑里走出来,守门的第一句话是“你是何人”。
朕怎么答。朕说朕是太上皇?还是说朕是种菜的?
种菜的没有门籍。
李渊松开手。
所以这个豁口不是出口。
这是个诱饵。
天底下最气人的东西不是墙。是一堵有洞的墙。墙是死的,洞是活的,洞让你天天想着“说不定能过去”。
朕现在明白了:这院子最狠的地方不是四百零二步,是这道谁都能钻的破篱笆。
李渊在豁口前站了大约二十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