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六,李渊去看菜地。
理由很正当:太上皇想吃萝卜。
“太上皇要吃萝卜?”贺内侍高兴得眉毛都往上抬,“奴婢这就让人拔几个来,蒸的煮的都成。”
“朕自己去看。”
贺内侍的眉毛僵在半空:“菜地那儿脏,有粪土。”
“朕在太原管过屯田。”李渊拿杖点了点地,“粪土朕见得比你多。”
东角门开了。
门外是一条窄道,两侧夯土墙压得人肩膀发紧。走十几步,眼前忽然一亮——菜地摊在那儿,比李渊料想的大。
八垄。四垄萝卜,两垄菘菜,一垄葱,最边上那一垄空着,土翻过了,土块还新,一块一块摞在垄背上。
地里有三个老宦者。看见太上皇进来,三个人扑通全跪了,膝盖砸进松土里,砸出三个坑。
“起来。”李渊说,“干活。”
三个人爬起来,谁也不敢真去干活,都低着头站着,手在身前搓来搓去。
李渊拄着杖走进垄间。
土是松的,杖头往下陷,拔出来带一小块泥。李渊走得慢,一垄一垄看过去。萝卜缨子绿得发黑,被霜打过,边上蔫了一圈。有几个萝卜顶出了地面,露出一截白,白得晃眼。
“这萝卜什么时候种的。”
站在最前头那个老宦者哆嗦着答:“回太上皇,八月里种的。”
“什么时候起。”
“霜降之后就能起。今岁霜来得早,再有十来日便可。”
“留两垄过冬。”李渊说,“萝卜埋在窖里,上头盖沙,能吃到二月。”
那老宦者抬起头,一脸不敢信:“太上皇……懂农事?”
李渊笑了一声。
懂个屁。
这是这具身体的记忆。李渊在太原做留守那几年管过屯田,那些事像沉在水底的石头,平常看不见,一伸手就摸着了。
也有前世的。姥姥家在县城边上有块自留地,暑假去了跟着刨土豆,刨一天,晚上手上全是泡。
两辈子的农业经验加起来,正好够在这儿装一次。
“朕种过。”李渊说。
那老宦者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低下去。
“你叫什么。”
“奴才……姓周。”
“多大了。”
“五十二。”
“进宫多少年。”
老周的手停了。
“四十年。”
李渊的杖尖在土里顿住。
“四十年。”
“十二岁进的宫。”老周说,“先在掖庭挑水,后来到宏义宫种菜。这八垄地,奴婢种了十来年了。”
宏义宫。就是这座宫,改名之前的名字。
一个人在一块地上种了十来年,把这地种成了自己的。然后有一天,宫改了名,来了个太上皇。
“种得好。”李渊说。
老周的肩膀抖了一下,头低到胸口,什么也没说。
李渊接着往前走。
一垄一垄走到最边上,是那垄空地。空地再往外,是一道篱笆。
李渊在篱笆前停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