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这个。
凭那几姓人家里的几屋子书。
崔家的书是祖上传的,卢家的书是祖上传的,郑家王家都一样。传了三百年,一代一代抄,一代一代加注。你想读经?可以,来我家做门客。你想做官?可以,先做我家的门生。
寒门读不起书,读不起就考不上,考不上就进不了朝堂,进不了朝堂就还是寒门。
这个圈套了三百年,把整个天下的聪明人分成了两拨:一拨生下来就在圈里,一拨一辈子在圈外头扒着看。
朕看明白了。
书在这个朝代不是书。是地契。
李渊走到窗边。
窗开着,能看见楼下院子里那两排竹。有个十来岁的少年蹲在竹底下,膝上摊着一卷书,一手拿笔,一手按着纸,在抄。抄一行,抬头默一遍,再抄一行。
“那是谁。”
“回太上皇,是馆里一个杂役的儿子。”裴寂说,“这孩子求了半年,馆丞才准他每日在院里抄一个时辰,不许上楼。”
“抄了多久了。”
“半年。”
“抄完了几卷。”
“一卷半。”
李渊看着楼下那个后脑勺。
少年抄得很慢。抄两行就要把笔在砚台边上舔一舔——墨舍不得多蘸。纸也是拼的,一张一张大小不一,看得出是从别处捡来的边角。
小主,
半年,一卷半。
按这个速度,这孩子读完《五经》要三十年。
三十年后这孩子四十岁。四十岁那年,崔家那个同岁的小郎,已经当上刺史了。
李渊的手在窗棂上按了一下,按得竹木咯吱响。
“裴寂。”
“老臣在。”
“朕问你一样东西。”李渊回过头,“印章你见过没有。”
裴寂莫名其妙。
“印章?自然见过。”
“印章是怎么用的。”
“刻好了,蘸印泥,往纸上一按。”
“按一回是一个字。”李渊说,“按一百回是一百个一样的字。”
“是。”
“那要是朕把一整页书刻成一方大印呢。”
裴寂的手在藜杖上停住了。
“太上皇的意思是……”
“一块木板。”李渊两手比了个尺寸,一尺二乘八寸,“把一页书的字,反着刻在上头。刻完了刷墨,铺纸,拿刷子在纸背上一扫。”
裴寂没说话。
“揭下来,就是一页。”李渊说,“再铺一张,再扫一遍,又是一页。”
书楼里静得能听见楼下少年翻纸的声音。
裴寂的喉结动了一下。
“一日可得几页。”
“熟手的话,”李渊说,“一日一千页。”
藜杖“当”地一声磕在地板上。
裴寂扶着架子,慢慢坐到旁边那张凳子上。
“太上皇。”裴寂的声音发哑,“一日一千页……崇文馆十二个抄书手,一日不过三万六千字,合下来百来页。”
“十倍。”李渊说,“而且这十倍是每天的。板子刻一次,能用十年。”
“十年……”
“十年里,这一块板能印出多少部书,你自己算。”
裴寂坐在凳子上,两只手叠在藜杖头上,下巴搁在手背上。坐了很久,一动不动。
七十岁的老狐狸也有算不动的时候。
裴寂现在算的不是印几页书。
裴寂现在算的是:这东西一出来,崔卢郑王手里那几屋子书,还值多少钱。
“太上皇。”裴寂抬起头,“此物若成,五姓七望要恨死您。”
“恨吧。”
“老臣不是玩笑。”裴寂说,“老臣族里也有藏书。老臣族中那些老不死的听了这话,能连夜从洛阳赶来跟老臣拼命。”
“那你告不告诉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