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兑现得比李渊想的快。
三日后,张阿难就来了,说陛下请太上皇去崇文馆坐坐。
崇文馆。
那个藏书的地方。
这算什么“出去走走”?从大安宫到东宫,走路两刻钟,连坊门都不用出。
这小子给朕开了个口子,口子多大,是李世民自己拿尺子量的。
罢了。有口子就不错。
崇文馆的院子比想象中安静。
四进的院落,正中那一进是书楼。楼是两层,重檐,檐下挂着风铃,铃不响——用布裹了铃舌,怕吵着看书的人。院里种着两排竹,竹叶上还挂着晨露,露珠往下坠,坠在青石板上,一点一点湿痕。
裴寂在门口迎。
七十岁的人了,扶着一根藜杖,站得笔直。看见李渊下车,藜杖往地上一顿就要跪。
“免了。”李渊一把托住那条胳膊,“你这把老骨头跪下去,还得朕拉你起来。”
裴寂哼哼笑了两声。
“太上皇气色好。”
“你是在说朕胖了。”
“老臣不敢。”裴寂把藜杖换到另一只手,“老臣是说,太上皇这半年,眼睛里的东西不一样了。”
这老狐狸。
——七十岁了,说话还是这么绕。
上了书楼。
楼上四壁都是架子,架子从地板一直顶到梁下,一格一格,格里堆着卷轴和册子。卷轴用锦囊装着,囊口露出象牙的签子,签子上写着书名。空气里是纸、墨、樟脑混在一起的味道,还有一股子潮气——每一格架子底下都摆着一小碟石灰。
李渊在架子前站住,抽出一卷。
展开一看,是手抄的。字写得极工整,一笔不苟,卷末有小字:贞观元年七月抄毕,抄书人某某。
“这一卷抄了多久。”
裴寂凑过来看了一眼。
“回太上皇,若是熟手,一日可抄三千字。这一卷两万余字,须七八日。”
“抄书的人有几个。”
“崇文馆现有抄书手十二人。”裴寂说,“秘书省那边多些,三十余人。”
李渊把卷子卷回去,插进架子。
“朕再问一句。外头一部书,值多少钱。”
裴寂想了想。
“看什么书。若是《论语》,篇幅短,一贯上下可得。若是《五经正义》——”裴寂顿了顿,“老臣月前替族中一个后生买了一部,四贯。”
李渊没作声。
裴寂以为李渊没听清,又说了一遍。
“四贯,太上皇。而且这还是市面上抄得不甚精的。若要好本子,六贯也未必买得着。”
四贯。
四千文。
朕上个月听常安说,长安城里一个脚夫,一日挣十五文。
十五文一天,四千文——两百六十七天。不吃不喝不睡,从年头干到年尾,买一部书。
一部书。
李渊在架子前站了很久。
裴寂看了看李渊的脸色,把藜杖挪了半步。
“太上皇?”
“朕在算账。”
“算什么账。”
“算一个脚夫要挣多久才买得起你手里这部书。”
裴寂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太上皇何必替脚夫算这个。脚夫买书做什么?他又不识字。”
“他为什么不识字。”
“脚夫嘛。”
“他为什么是脚夫。”
裴寂张了张嘴。
李渊没等回答,转过身,继续沿着架子往前走。
一格一格看过去。《周易》《尚书》《毛诗》《春秋左氏传》,每一部都是抄的,每一部后头都有一行小字,写着抄书人的名字。
朕明白了。
朕这三年一直纳闷一件事:五姓七望凭什么。
凭田?关中的地,崔卢郑王占不了几成。凭兵?手里没兵。凭官?官是朝廷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