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处离人居五百步。”
添完了看了看,把“五百”划掉,写“一里”。
写完把笔一扔,人往后一仰,靠在床头。
这有个屁用。
朕在这儿改一个数字,改的是纸。真出事的时候,死的不是纸。
将作监那个院子里现在存着多少?周石那两个徒弟,今晚睡得着吗?那个哭的小子,回家会不会跟自家老娘说“我今天看见山塌了”?
朕拦不住。
朕从递出那封信开始就拦不住了。
李渊把纸折起来,塞回枕头下。
四更前后,隐约睡了一小会儿。
梦里没有火药。梦里是前世的办公室,白炽灯管,格子间,桌上摆着一杯凉透的美式。有个人从背后拍李渊的肩膀,说这个方案下周要上会,你先把风险评估补一下。李渊说好的好的,转身去写,写着写着发现电脑屏幕上跳出一行红字,写的是“此物一出,天下再无城池可守”。
醒了。
窗纸泛青。
李渊坐起来,后背的中衣湿透了,贴在脊梁上,凉得刺骨。
柳儿端着铜盆进来,看见坐着的人,愣了一下。
“太上皇几时醒的。”
“没睡。”
盆搁在架上,水晃了一下。柳儿拧了帕子递过来,李渊接了,捂在脸上,捂了很久。
帕子拿下来的时候,脸上是红的。
“太上皇。”
“嗯。”
“奴婢昨夜路过殿外,听见您叹气。”柳儿把帕子接过去投进盆里,水面上一圈一圈荡开,“叹了七回。”
“你数着?”
“奴婢睡不着。”
李渊看着盆里那张晃动的脸。
那张脸六十五岁了,眼下两团青,胡子有几根翘着,昨天在山上被风吹的,回来没打理。
“柳儿。”
“奴婢在。”
“朕问你一件事。”
“太上皇请讲。”
“若是有一样东西,能救很多人的命,也能杀很多人的命。”李渊说,“你说给不给。”
柳儿没马上答。
柳儿把盆端到窗边,把水泼出去。泼水的时候,晨光从窗棂里斜进来,正好照在那截手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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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婢不识字,说不好。”柳儿转过身,“奴婢只知道,村里从前有口井,井里有水,也淹死过人。”
“后来呢。”
“后来在井口砌了一圈台子,比人腰高。”柳儿说,“再没淹死过人。可井还是那口井,谁要真想跳,还是能跳。”
李渊看着这个人,看了很久。
“台子。”
“奴婢说错了?”
“没错。”李渊摆手,“你去吧。”
柳儿走了。
李渊在窗边站着,看院子里那棵老槐。槐叶已经开始黄了,一夜的风吹落一地,扫院子的小黄门拿竹帚在扫,扫成一堆,一阵风来又散开。
砌台子。
朕昨夜干的就是这个。八条禁令,就是那一圈台子。
台子拦不住想跳井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