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大安宫已经是酉时。
柳儿真留了汤。
汤在小炉上温着,温了一整天,鸡汤上那层油凝了又化,化了又凝,最后成了一层薄薄的黄膜。柳儿把膜撇了,盛了一碗端过来。
李渊喝了两口,放下。
“不合口?”柳儿把碗端起来看了看,“奴婢再去热。”
“热着呢。”
“那怎么不喝。”
“喝不下。”
柳儿把碗搁回案上,没走。烛光从侧面打过来,把那张脸照得半明半暗。李渊注意到柳儿的目光在自己的袖口上停了一下,那截青布上还沾着终南山的灰,白的,一层。
“山里冷么。”柳儿问。
“不冷。”
“那太上皇的手怎么是抖的。”
李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那只手正搭在膝上,指尖轻轻地、一下一下地弹。
从下山就这样。
一路颠了两个时辰都没停。
“老了。”李渊把手塞进袖子里,“年岁到了,手就不听使唤。”
柳儿没再问。收了碗,把炉子拨灭,退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带得极轻。
李渊在灯下坐到二更。
坐着的时候什么都没干。案上摊着一本《汉书》,翻开在《匈奴传》那一页,一个字没看进去。烛芯爆了三回,每爆一回,李渊就抬手把焦头掐掉,掐完了继续坐。
二更过了,躺下。
躺下就更清醒。
今天那个坑。
丈余宽,七八尺深,坑壁烫手。
二十斤。
一百斤是什么样,二百斤是什么样,一千斤是什么样。
李渊翻了个身,面朝墙。
朕在那儿装什么淡定,捋什么胡子。
手抖得跟中风一样,还“小场面”。
朕现在唯一庆幸的是李世民当时正忙着傻眼,没看见朕的手。
翻回来,面朝帐顶。
帐顶的纱是青的,白天看是青,夜里看是黑。黑里头浮着一层更黑的影子,是床架的横梁。李渊盯着那道横梁看。
潘多拉魔盒。
前世朕在一本什么书上看过这个词,当时觉得又酸又文青,用在ppt里显得有文化。
朕今天真开了一个。
盖子掀了,就合不回去了。
三更。
外头起风了。风从殿檐底下过,穿过那排铜铃——大安宫这排铃是武德年间挂上去的,早锈了,响起来不脆,闷闷的,一声一声。
李渊数铃。
数到二十七声,坐起来了。
坐起来点了灯,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纸。
不是给李世民的那张。给李世民的那张已经在李世民手里了。这一张是昨夜写废的那些里头,李渊自己留下的一张,上头有几个被涂掉的字,还有八条禁令的草稿。
李渊就着灯看。
第一条:三样分磨,不用铁器。
第二条:潮拌,不得干拌。
第八条:每处存药不得过十斤。
李渊拿起笔,在第八条后头添了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