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爷身上有味儿。”
“什么味儿。”
“像……像药。”
“那是硫磺。”李渊把袖子往那小鼻子跟前又送了送,“闻着难受,泡着舒坦。世上好些东西都这样。”
三个孩子挤在案边,你一句我一句地问,问那石兽长什么样,问水里能不能养鱼,问阿爷在水里睡着了会不会沉下去。李渊一句一句答,答到最后自己也糊涂了,把秦皇汉武和隋炀帝混成了一个人。
杏儿在门口探头,“汤好了。”
“端进来。”
“还有——常总管说,方才宫里来人,把太上皇落在骊山的那双木屐送回来了。”
李渊睁开眼。
“朕的木屐?”
“说是太上皇临走时忘在池边的。陛下亲自看见的,让人擦干净了送回来。”
杏儿把一双木屐捧进来,搁在案下。
李渊低头看。
屐是普通的木屐,两齿,齿上有磨损。上头的漆被水泡得发白,齿缝里原先卡着的一点青苔,被人一点一点抠干净了。
李渊盯着那双屐看了很久。
“搁那儿。”
“不收起来?”
“搁着。”李渊说,“朕每天早上起来看一眼。”
“看一眼做什么。”
“看一眼,”李渊重新闭上眼,“朕就想起来,朕是能出去的。”
柳儿把那双木屐挪了挪,摆正在案脚下,两只并齐,齿头朝外。
摆完了,柳儿直起身。
“太上皇。”
“嗯。”
“奴婢有句话。”
“说。”
“您这两日不在,院里那几个下棋的还照常摆案子。张三顺赢了老周两局。”柳儿顿了顿,“老周说,等太上皇回来要告状。”
“告什么状。”
“说张三顺悔棋。”
李渊嗤地一声笑出来,睁开眼。
“告诉老周,明日辰时,朕在廊下审这个案子。”
“奴婢这就去传。”
“慢着。”李渊把手一抬,“再告诉他,朕这两日泡开了,脑子转得快,谁悔棋朕一眼看得出来。”
柳儿应了一声,退出去了。
殿里剩下李渊一个,还有那双摆得端端正正的木屐。
殿外的风还在吹叶子。
哗啦,哗啦,一阵一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