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丫头,笑不笑朕看得出来。”李渊拿手指着,“你笑的时候左边这儿,会往里陷一点。”
柳儿抬手在左脸颊上碰了一下,随即把手放下,重新叠回膝前。
嚯。
被朕说中了。
李渊心里得意了一下,又靠回去。
烛火在案角跳。灯芯上结了个花,柳儿拿细簪去挑,挑掉了,光就亮了一层。这一亮,殿里那些平日看惯了的东西——屏风上那道裂,柱子底下磨出来的坑,梁上那块颜色深一点的补漆——全清清楚楚地摆出来。
李渊看了一圈。
这些朕看了三年。原先看一眼就烦。今天看,好像也就那么回事。人这玩意儿真贱。出去两天,回来连墙都顺眼了。
“太上皇。”柳儿把簪子收好。
“嗯。”
“奴婢瞧您魂儿留在骊山了。”
李渊哈地笑出来。
“留了半个。”
“那另外半个呢。”
“另外半个回来了,回来给你们讲那半个的事。”李渊拍着大腿,“朕跟你说,那池子有多大——两丈见方,圆的,四壁都是青石。石头缝里嵌白灰,摸上去滑溜溜的。东北角上蹲着个石兽,嘴里往外淌水,噗、噗、噗,一夜不停。”
“一夜都不停?”
“不停。那是活水。山底下淌出来的,淌了几百年了。前朝炀帝在那儿修过汤殿,再往前,秦皇汉武也在那儿泡过。”李渊说着说着自己顿了一下,“你说这事怪不怪。这么些人,一个一个都没了,那水还在流。”
柳儿没接话,把火钳又拿起来,去拨盆里的炭。
炭“啪”地裂了一声,溅起一小蓬火星。
“太上皇下回还去么。”
“去。”李渊答得很快,答完了自己顿住,“……得看。”
“看什么。”
“看朕手里还有几张图。”
手里的存货:马蹄铁、活字、水磨、棉花、堆肥、石炭炼焦、造纸的法子……还有一堆记不全的。
一张换一次。省着点用,能换到七十岁。
所以说人啊,不能没有一技之长。
李渊把眼睛闭上,脑袋往后靠在凭几上,嘴里哼了两声不成调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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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到一半,殿门口挤进来几个小的。
老二十三打头,后头跟着老二十七和那个才三岁的,三个人手拉手站在门槛外,谁也不敢先迈进来。
“进来。”
老二十三一步跨过门槛,跑到案前,仰着脸:“阿爷去哪儿了。”
“阿爷去山里了。”
“山里有什么。”
“有一池子热水。”
三岁那个眼睛瞪圆了:“热水在山里?”
“在山肚子里。”李渊把手伸出去,掌心朝上,“像这样,从石头里冒出来,冒了几百年。”
老二十七凑近了闻了闻李渊的袖子,皱起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