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农把那只东西放进嘴里。嚼的时候眼睛是闭着的，闭得死紧，整张脸皱成一团，像在吞药。

嚼了两下，停住了。眼睛睁开了。又嚼了两下。

“甜。”

老农说出这个字的时候，自己都愣了。

“甜的。”老农转过头，冲着人群喊，“是甜的！跟虾一个味！比虾还香！”

田埂上“哗”地一声炸了。

后头那些人往前挤。有个半大小子从人缝里钻出来，扑到荷叶跟前，抓起一只就往嘴里塞，塞完了含糊不清地嚷：“真的！真的能吃！”

县令还跪在那儿，脸色由白转红。李渊把荷叶往前一推。

“都尝。”

一筐蝗虫下了锅。李渊蹲在锅边，一边拨一边喊。

“火别太大！大了发苦！”

“油要滚了再下！”

“撒盐！盐呢？多撒点！”

那口锅烧到日头偏西。村里的女人从家里端出了粗盐，端出了空碗，还有个把面缸底子的粉都扫来了，说要裹一层再炸。李渊尝了一口那个裹粉的，眼睛一亮。

“这个更好！”

“真的？”

“朕跟你说，这叫挂糊。”李渊拍着大腿，“挂了糊锁住汁水，外头脆里头嫩。你这个成了。”

那女人被夸得手足无措，扭头往人堆里躲。日头压到西边那道土坎上，把整片田染成橘色。田头的炊烟一股一股升起来。有人从家里搬来了矮凳，有人抱来了柴。

李渊坐在一个树墩子上，手里端着个豁口的粗碗，碗里堆着炸得金黄的东西。嘴里嚼着，两条腿在下头晃。

李世民站在旁边。从头到尾，李世民一句话没说，也没坐。就那么站着，看着这一片。

“坐啊。”李渊拿碗往旁边一指，“那儿有凳子。”

“儿臣站着。”

“你站着看什么。”

李世民没答。

李渊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

田里那些人，正围着几口锅。有笑的，有喊的，有小孩在人腿之间钻来钻去。刚才那个抱孩子的妇人蹲在锅边，把炸好的东西吹凉了，一点点喂给怀里的孩子。

孩子吃了一口，又张嘴要。那妇人低着头，一边喂，一边在抹脸。

李渊嘴里的东西不香了。

哭什么。那妇人的男人呢，怎么不见。今年这一村少收四成。少四成是什么概念？一家的口粮撑不到明年开春。怀里那个孩子，今天吃上了一口有油水的东西。

李渊把磗放下了。

放下之后坐了一会儿，又把磗端起来，捧到那个半大小子手里。

“给你。”

小子抱着磗不敢动。

“吃。”李渊在那孩子背上拍了一下，“吃完了去给你娘盛一磗。”

那天将黑的时候，出了一桩事。李渊本来是要走的。马已经牵过来了，赵德在田埂上列了队。李渊刚站起身，那个老农跪下了。跪得很突然，膝盖砸在土里，“咚”一声。

跟着，旁边那个抱孩子的妇人跪了。

然后是那半大小子。然后是那个做挂糊的女人。

然后是一片。

从田埂到田里，从近到远，一层一层地跪下去。到最后，整片田里没有一个站着的。黑压压的，没有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