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的是鄠县城东一个叫柳树屯的村子。
村口那棵柳树只剩了个杆,皮都被剥了半圈。地里的粟已经收过一茬,秸秆堆在田头,堆得不高。往南看,有几十亩地是新翻过的,土色发黑,垄沟里还插着标杆。
李渊换了衣裳,是一件半旧的褐色缺胯袍,看着像个乡下的老丈。
“像不像。”
“不像。”李世民答得很干脆。
“怎么就不像。”
“父皇的手。”
李渊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修得整齐,掌心除了那几块弦茧,别的地方白净。
“行吧。”
田里已经跪了一片人。县令跪在最前头,后头是几个里正,再后头是村里的男女老少,黑压压跪了半亩地。有个抱孩子的妇人跪着跪着腿软了,往前一栽,被旁边的人扶住。
李渊看着这一片脑袋。
起来。朕最烦这个。
“都起来。”李渊摆手。
没人动。
李渊看了李世民一眼。
李世民抬手:“太上皇有旨,平身。”
这一下都起来了。
嚯。
朕说话不好使,二郎一开口就好使。也对。朕现在这身份,说白了就是个退休的。人家听的是现管的。
这一片田是收过的。粟茬子留了半尺高,一排一排,踩上去咔咔响。田里到处是被啃剩的秸秆,秆上还挂着几片破叶。
风从西边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儿——干草的味儿,土的味儿,底下压着一点腥。
李渊吸了吸鼻子。
虫尸味。埋在土里,捂了一个多月,还没散干净。
李渊往田埂上走。
那片新翻过的地在东边。李渊走过去,蹲下,抓了一把土在手里捻。土是干的,捻开了有细沙。捻到底下,指头缝里挤出个白东西。
李渊把它捡出来。那是一小块土疙瘩,掰开,里头是一排米粒大的东西,黄白色,一粒挨一粒,码得整整齐齐。
“县令。”
“下官在!”县令连滚带爬地过来。
“这个是什么。”
县令凑近了看了一眼,脸色白了。
“回、回太上皇,这是蝗卵。”
“这块地翻了没有。”
“翻了!”县令赶紧说,“七月里翻的,翻了三遍。”
“翻了三遍还有这个。”
县令“扑通”又跪下了。
“下官该死!”
“起来。”李渊有点烦,“朕又没说你错。朕问你,翻过的地跟没翻的地,这东西差多少。”
县令愣了一下,回头喊了一嗓子。
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农被推了出来,赤着脚,裤腿卷到膝盖,膝盖上一层泥。
“说。”县令在那老农背上推了一把。
老农跪下磕头,磕完了抬起头,看了一眼李渊,又赶紧低下去。
“回、回贵人……”
“朕问你,”李渊蹲着,跟老农平视,“翻过的地里,这虫卵多,还是没翻的多。”
老农的嘴唇动了动。
“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