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看那三条法子,在地里是个什么样子。”
这句话的最后一个字还挂在半空。李渊已经不在阶上了。那副“朕早料到了”的沉稳,从下巴到腰杆,一共维持了不到两息。第三息上,李渊转身冲进殿里。
“太上皇?”
“袍子!朕的袍子!”
柳儿正在里屋叠衣裳,听见喊声抬起头,一件外袍还搭在臂弯上。李渊冲进来,一把从那条胳膊上抢走。
“陛下慢……”
“来不及了!”
李渊一边往身上套,一边往外冲。出了里屋门,撞在门框上,肩膀“咚”一声。李渊“嘶”了一下,没停,接着跑。跑过前殿,脚下一个趔趄——地上摆着孩子们的木剑,一脚踩上去,那木剑滑出去老远,撞在柱子上。
李渊在原地转了半圈,用手扶住案角稳住了,接着跑。
“太上皇!”常安在后头追,“太上皇您慢些!阶上滑!”
李渊已经到了殿门口。
李世民还站在阶下,仰着头。那张脸上的表情,李渊后来想起来都想笑。
“走走走!”李渊两步下了台阶,一把抓住李世民的胳膊,“现在就走!还等什么!”
“父皇!”
“马呢?马在哪儿?”
“在宫门外。”
“走!”
李渊拉着李世民就往外走。拉了两步,李世民没动。
李渊回头。
“怎么?”
李世民的眼睛落在李渊身上。从领口,到前襟,到袖子。
看了三息。
“父皇。”
“干什么。”
“您穿反了。”
李渊低头。那件靛青色的外袍,交领是右压左的。李渊的眼睛在自己胸口上停了一下。
反了。大唐的袍子是左衽右衽有讲究的。右衽是活人,左衽是……
朕现在这个是左衽。上辈子朕们那儿管这个叫“寿衣穿法”。
李渊的手往领口摸了一下。摸到一半,停住了。
“不管了!”
“父皇!”李世民一把拉住那只往外走的胳膊,“这不成体统。宫门外还有仪仗,还有……”
“体统是什么东西?”李渊挣了一下,没挣开,“体统能让朕出门?”
“父皇……”
“朕跟你说。”李渊把脸凑过去,胡子几乎戳到李世民下巴上,“朕在这院子里穿了六年的右衽。穿得规规矩矩,穿得一丝不苟,穿给谁看?”
李世民没答上来。
“朕今天穿反了。”李渊把那只被抓住的胳膊往回一抽,“反了就反了。能出去就行。”
说完转身就走。走了五步,身后没动静。李渊回头。
李世民还站在原地,一只手还保持着抓东西的姿势,人没动。那张脸慢慢地变了。先是嘴角。然后是眼睛。最后整张脸都松了。李世民低下头,一只手抬起来,捂在额头上。肩膀开始抖。
“你笑什么。”
“儿臣没笑。”那声音是从手掌底下出来的,闷的。
“朕看见你肩膀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