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臣,明白了。”
裴寂退出去了。
门轴响了一声,合上了。门缝里最后透进来一线光,被那扇门一寸一寸挤没了。
李渊看着那扇合上的门,在心里松了半口气。
过关。
裴寂这一问,其实是替朝堂问的。老头子回去之后,今晚这话就会以某种方式传出去:太上皇厚待息王齐王,不是布局,是护犊。
朕要的就是这个。
人心这东西,最怕含糊。含糊了,各人心里就自己编故事。编来编去,就编出党争来。
朕得把话钉死。
前世朕带过一个五人的小组。有回上头要裁一个人,朕拖着没定。就那么拖了两周,五个人全乱了:互相打听,互相防备,活儿没人干,天天在群里阴阳怪气。
后来朕才明白,不是裁员本身伤人,是“不知道会不会是我”伤人。现在这满朝文武就是那个小组,规模大点儿。一个组织里最怕的不是坏消息,是没消息。朕昨夜到今日,一口气把话全说尽了。谁封什么,谁拿多少,一条一条写在绫子上,贴到承天门外去。爱看不看,反正朕说完了。
诏书是申时宣的。
李渊没去看宣诏,在偏殿里躺了半个时辰。这半个时辰没睡着,睁着眼睛看房梁。梁上有一处彩绘剥落了,露出底下的木色,形状像一只歪脖子的鸟。
李渊盯着那只鸟看了很久。
从昨夜到现在,二十个时辰。
朕没合过眼。但是朕现在躺在这儿,心跳还是快的。为什么快?因为朕总觉得还有一步没走完。
朕数一遍:禅位诏,下了。封王诏,下了。建成的命,保住了。元吉的命,保住了。十个孙子,保住了。
还差什么。
李渊闭上眼睛。
差的是——朕不知道天意会不会认账。
朕昨夜干的事,是硬把历史掰了个弯。
它会不会掰回来。它要是掰回来,会从哪儿下手。朕现在最怕的就是这个。
李渊猛地睁开眼,坐了起来。
殿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太上皇醒了?”
来的是柳儿。这丫头十六七岁,是去年才拨进太极宫的宫女,端着一个漆盘,盘上一只白瓷碗,碗里飘着几片桂花。
“搁那儿。”李渊揉了揉眼睛。
柳儿把碗放在案上,又拿袖子把案角擦了擦。那袖口洗得发白,边上磨出了毛。
“太上皇,外头都在传呢。”
“传什么。”
柳儿把头往前凑了半寸,压低声音。
“说太上皇今日一日下了三道诏。说这一日抵得上寻常一年。”
李渊笑了。
“还说什么。”
“还说……”柳儿抿了抿嘴,“说太上皇是天底下头一号的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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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渊端起碗的手停住了。
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