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正过了一刻,李渊叫来了值夜的内侍。
“今夜承天门外,有无异动。”
那内侍跪在榻前,脑袋压得很低。
“回陛下,各门俱按时下钥。宫城内外,一切如常。”
“一切如常。”李渊重复了一遍。
“……是。”
“出去吧。”
内侍退了。
李渊靠在榻上,眼睛望着帐子。
一切如常。前世公司那年裁员,前一天HR还在群里发下个月团建的接龙。所有的大事发生之前,都是一切如常。
李渊闭上眼睛。
现在这个时辰,秦王府在干什么。朕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李渊的脑子里,那间屋子自己搭了起来。
先是灯。不该太亮——密谋的地方不能亮,亮了外头看得见人影。所以是两盏,压得很低,放在案角,光只够照见一张地图和几双手。
然后是人。站在案前的那个,穿常服,没披甲。李世民不会披甲,李世民要到最后一刻才穿。这是个讲究算计的人,算计的人不喜欢提前露出准备的样子。案边坐着长孙无忌。这位是舅子,是从头到尾撺掇得最凶的一个。史书上说长孙无忌跟房玄龄、杜如晦三个人,日夜劝进,说大王若不早图,社稷危矣。再往下,是房玄龄和杜如晦。这两位前几天还被赶出秦王府,是穿着道士的衣裳偷偷溜回来的。
道士服。这段朕记得清楚,因为当时评论区都在笑,说这是唐朝版的cosplay混入。
然后是武将。
尉迟敬德。这个人的形象,李渊在脑子里搭得最具体——因为史书上写这个人,写得最有画面感。那张黑脸,那副个头,那双能徒手夺槊的胳膊。史书上写过一个段子:李元吉不服,要与尉迟敬德比试,三回合下来,槊子被夺了三回。一个能空手夺兵器的人,拍起桌子来会是什么声音。
李渊在黑暗里,把那间屋子里的动静想了一遍。
一定有人在拍桌子。这种场合,文官算账,武将拍桌。尉迟敬德就是拍桌子的那个。
李渊几乎能听见那一声闷响。
“明日寅时,玄武门。末将打头阵。”
这句话,尉迟敬德说得出来。史书上写尉迟敬德劝李世民,说的是:人情畏死,众人以死奉王,此天授也。祸机垂发,而王犹晏然不以为忧,大王纵自轻,如社稷何?
翻译过来就是:兄弟们脑袋别裤腰带上跟你干,你要是再犹豫,我们就散了。
比拍桌子还狠。
李渊在榻上翻了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