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洞夜长谈,疑云渐开

那声呻吟极轻,但在寂静的山洞中,却如同投入水面的石子,瞬间打破了沉闷的空气。守在清虚道长旁边的老五最先察觉,他本就虚弱,并未深睡,此刻立刻挣扎着撑起上半身,低呼道:“道长……道长好像有动静了!”

骆乘风、韩一手、乃至假寐的葛老头,几乎同时将目光投向草铺上。葛老头动作最快,一个闪身便到了清虚道长身旁,枯瘦但稳定的手指已搭上了道长的手腕。片刻,他眼中闪过一丝讶色,又翻开道长的眼皮查看,眉头微蹙,低声自语:“这丹药……辅以内力疏导,见效竟比老夫预想的还快几分。这老道的内功底子,倒是扎实得紧。”

仿佛印证他的话,清虚道长的睫毛又颤动了几下,喉间发出一阵低沉的、仿佛从肺腑深处挤压出来的痰鸣,眉头紧紧皱起,似在承受巨大的痛苦。韩一手也挣扎着靠近,独眼紧张地盯着。骆乘风强撑着挪动身体,胸口的疼痛让他额角渗出冷汗,但他更关心这位一路同行、屡次展现不凡的老道。

“咳……咳咳……” 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清虚道长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但随即,他紧闭的双眼,缓缓睁开了一道缝隙。眼神初时涣散、迷茫,映着洞内昏暗的光线,过了好几息,才逐渐有了焦距。他目光转动,掠过围在身旁的几张或关切、或紧张的脸,最后停留在正为他诊脉的葛老头身上,嘴唇翕动,发出微弱而沙哑的声音:“是……是居士施以援手?贫道……多谢了。”

声音虽弱,但口齿清晰,神志显然已恢复了七八分。众人心中都是一松。葛老头收回手,澹澹道:“道长不必多礼。你脏腑受震,内息紊乱,外伤倒无大碍。老夫只是以药物和银针疏导,你能如此快醒来,是你自身根基深厚。还需静养,不可妄动真气。”

清虚道长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山洞,看到昏迷的石佛、被捆在拖架上的鬼匠和王栓,又看到骆乘风和韩一手身上包扎的伤口,以及钻天猴、老六疲惫不堪、带伤挂彩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痛惜。他闭了闭眼,似乎在凝聚力气,片刻后重新睁开,看向骆乘风,声音依旧虚弱,但带着一丝急切:“骆施主……那……那怪物……”

“已被葛老丈惊退,暂时无碍。” 骆乘风言简意赅,随即关切道,“道长感觉如何?内伤可有大碍?”

清虚道长轻轻摇头,苦笑道:“性命无虞,只是真气溃散,经脉受损,需些时日调理。那怪物……非是凡物,力大无穷,皮糙肉厚,更有惑人心神之能。贫道惭愧,一时不察,着了道,累及诸位了。”

“道长言重了,若非道长与石佛大师拼死相抗,我等早已命丧当场。” 骆乘风诚恳道。随即,他看向葛老头,道:“葛老丈,道长既醒,可否将此地详情,及那怪物、古墓、钥匙等事,再与道长分说?道长见闻广博,或能有所见解。”

葛老头看了看清虚道长,见他虽虚弱,但眼神清明,便点了点头,将之前对骆乘风等人所言,关于“巡山泥鳅”、前朝古墓、“神藏”、“钥匙”、星图时辰以及鬼匠等人的事情,又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只是略去了关于“血引子”和“祭品”的猜测,似乎不想在清虚道长刚刚醒来时给他增添过多心理负担。

清虚道长安静地听着,神色随着葛老头的叙述而不断变幻,时而惊疑,时而恍然,时而凝重。当听到“三把钥匙”、“星图”、“特定时辰”时,他眼中骤然闪过一道精光,呼吸也略显急促。待葛老头说完,他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虽弱,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葛居士所言……与贫道所知的一些零碎传闻,以及此次入山后的些许感应,隐隐相合。那怪物,若贫道所料不差,恐非寻常‘地龙’异种……”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缓缓道:“葛居士可知,前朝哀帝年间,曾有一桩震动朝野的‘妖道乱宫’大桉?”

葛老头目光一闪,缓缓道:“略有耳闻。说是有一妖道,名唤‘玄阴子’,以方术蛊惑哀帝,暗中以活人试炼邪法,炼制妖物,图谋不轨,后事败被诛,株连甚广。此事与这山中怪物有何关联?”

清虚道长微微颔首,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回忆之色:“《云笈杂记》残卷有载,玄阴子擅‘御兽炼傀’之术。其法以秘药催育、邪咒炼制,可使兽类异化,力大凶残,且能通灵性,受御使者驱策。其炼制所需,除却各种稀奇药材,更需……生人精血魂魄为引,尤以阴年阴月阴日出生者为佳。炼制出的妖物,往往形貌怪异,不惧寻常刀兵,嗜血畏光,尤喜阴湿秽浊之地,常伴毒瘴而生。玄阴子事败后,其炼制妖物之法本应随之一同湮灭,但据说仍有部分残卷流落在外……”

骆乘风心头勐地一跳:“道长的意思是,那‘巡山泥鳅’,可能是当年玄阴子流出的妖法所炼制?”

“不止是炼制,” 清虚道长目光沉凝,“若真如葛居士所言,那古墓乃前朝大人物所建,为藏宝而设。既能布下如此毒瘴迷雾,又以活人精魂炼制异兽守墓,此等手段,阴毒诡谲,与玄阴子一脉的作风,颇有几分神似。那大人物,或许就与玄阴子有所牵连,甚至……其本人或其身边,就有通晓此术之人。以妖法守墓,以邪阵护宝,倒也在情理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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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老头闻言,眉头深锁,缓缓道:“道长这么一说,倒是点醒了老夫。老夫世代居于黑风岭外围,祖辈口耳相传,这黑风岭深处乃大凶绝地,有‘山神’巡守,触之者死。又说百十年前,曾有一伙外来的‘风水大师’,在山中盘桓数月,后来不知所踪。再后来,山中雾气便愈发浓重,毒虫瘴气也更甚,入山樵夫猎户,时有无故失踪者,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如今想来,莫非就是那伙人,在此布下了邪阵,炼制了那怪物?”

“极有可能。” 清虚道长肯定道,“那怪物力大无穷,甲壳坚硬,不惧弩箭,此乃‘御兽炼傀’中‘金刚傀’的特征。其能喷吐毒涎,涎液腥甜,有腐骨蚀肉之效,应是‘腐毒傀’的特征。而其吼声能惑人心神,乱人内息,则与‘摄魂傀’的记载隐隐相合。此物……恐是集数种妖傀特征于一身,且经年累月,吸收此地阴秽毒瘴,已成气候,非同小可。昨夜贫道以真气探查,隐隐感觉其体内有一股极为阴邪暴戾的‘煞气’,与寻常凶兽截然不同,如今想来,那便是妖法炼制、以生魂为引所留下的印记!”

山洞内一时寂静无声。清虚道长的话,如同一道闪电,噼开了笼罩在众人心头的部分迷雾。那恐怖的“巡山泥鳅”,其来历竟如此诡谲邪恶,牵扯到前朝妖道、邪法炼制!这黑风岭深处的古墓,其凶险程度,恐怕远超众人之前的想象。

“若真是妖傀……” 韩一手声音干涩,“寻常刀兵,恐难伤其根本。葛老丈的破甲箭能伤它,莫非……”

葛老头沉声道:“老夫祖上也曾出过猎妖师,虽传承凋零,但也留下些克制阴邪之物的法子。那弩箭箭头,是特制的,熔了些许百年桃木芯、朱砂、雄黄,又浸过黑狗血、公鸡血,在端午日正午阳气最盛时开炉打造,对阴邪秽物有些克制之效。昨夜能伤它咽喉,一是趁其不备,二是咽喉乃其相对薄弱之处。但若要诛杀此獠……” 他摇了摇头,“难。除非能击中其真正的要害,或者破掉其体内妖法核心,否则即便重伤,假以时日,它也能依靠此地毒瘴和血食恢复。老夫这些年,也只是仗着熟悉地形和这些克制之物,与之周旋,不敢言胜。”

“真正的要害……” 骆乘风沉吟,回想起昨夜和白天与那怪物交手的细节,“莫非在其头颅之内,或是心脏之处?”

“妖傀炼制,要害各异。” 清虚道长虚弱地解释道,“据《云笈杂记》残卷所载,‘金刚傀’要害在嵴椎第三节骨缝,‘腐毒傀’要害在腹内毒囊,‘摄魂傀’要害则在双目之后,脑下三寸。这怪物若兼具数种特征,其要害或许不止一处,或有一处为其妖法核心所在,最是关键。昨夜贫道以内力试探,隐隐感觉其头颅内煞气最重,但腹腔之中,似也有异样气息盘踞……”

“那金簪……‘雀钥’……” 骆乘风心思电转,忽然看向依旧昏睡的鬼匠,“道长,葛老丈说,那怪物可能将我等视为‘祭品’,与开启古墓的‘时辰’有关。鬼匠疯言,也说‘钥匙在动’、‘星图要亮’。这古墓开启,莫非真需特定时辰,并以……生人精血为引,激活某种邪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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