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缝很窄,仅容一人勉强侧身通过。骆乘风搀扶着清虚道长,率先挤了出去。外面,天光已经大亮,但浓雾并未完全散去,只是比夜晚稀薄了许多,变成了一片灰蒙蒙的、流动的纱幕,笼罩着整片山林,视线依旧受阻,只能看清数丈之内的景物。
山坳外的空地上,一片狼藉,布满了厚厚的、湿滑的腐烂落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令人作呕的甜腥腐烂气味,比之前在窝棚内闻到的,要浓烈十倍不止!地面上,隐约可见一些粘稠的、暗绿色的、如同苔藓又如同某种生物黏液干涸后的痕迹,纵横交错,还有一些奇怪的、仿佛拖曳留下的、深深的沟壑,一直延伸到浓雾深处。
看到这些痕迹,骆乘风的心勐地一沉。昨晚那发出“沙沙”声响的诡异存在,果然就在这里徘徊过,而且,似乎留下了不少“痕迹”。那浓烈的甜腥腐烂气味,正是从这些痕迹上散发出来的。
“大人!”一个压低的声音,从左侧不远处的一丛茂密的、挂着水珠的灌木后传来。紧接着,钻天猴那瘦小的身影,如同灵猴般钻了出来,脸上带着疲惫,但更多的是急切和警惕。他快速扫了一眼骆乘风身后艰难挪出的众人,尤其是看到韩一手肩上扛着的鬼匠时,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但并未多问,只是急促地低声道:“快!跟我来!小六子在前面探路,留下标记了!这地方不能久留,那鬼东西的臭味还没散干净!”
骆乘风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只是示意钻天猴带路。韩一手背着老五,扛着鬼匠,王栓拄着木棍,清虚道长和石佛在骆乘风的搀扶下,一行人踉踉跄跄,跟着钻天猴,一头扎进了灰蒙蒙的、浓雾弥漫的山林之中。
脚下的土地湿滑泥泞,布满厚厚的腐烂落叶和湿滑的苔藓,每走一步都异常艰难。浓雾如同有生命的实体,在身周缓缓流动,遮蔽了视线,也吞噬了大部分声响,只有他们自己粗重压抑的呼吸声、艰难的脚步声,以及衣物摩擦灌木的沙沙声,在死寂的山林中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钻天猴在前面带路,身形灵活地在树木和岩石间穿梭,不时停下,警惕地观察四周,侧耳倾听,确认安全后,才招手示意众人跟上。他选择的路径,极为崎区隐蔽,有时需要攀爬陡峭的岩石,有时需要穿过密不透风的灌木丛,有时甚至需要涉过冰冷刺骨、深可及膝的溪流。这对于重伤的众人来说,无异于一场酷刑。每走一步,都伴随着剧痛和虚弱带来的眩晕。清虚道长和石佛几乎完全依靠骆乘风的搀扶才能移动,韩一手背着老五、扛着鬼匠,更是举步维艰,每一步都咬紧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如雨。王栓拄着木棍,走得摇摇晃晃,随时可能倒下。
但没有人抱怨,没有人停下。求生的本能,和对那诡异“沙沙”声的恐惧,支撑着他们,压榨着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踉踉跄跄地向前挪动。
大约走了一炷香的时间(感觉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前方的雾气似乎略微稀薄了一些,隐约可见一片较为开阔的、布满了巨大灰色岩石的区域。岩石嶙峋,缝隙中生长着低矮的灌木和湿滑的苔藓。在一块巨大的、如同房屋般的岩石下方,有一个黑黝黝的、仅容一人弯腰进入的洞口。洞口被茂密的藤蔓和灌木半掩着,极为隐蔽。
老六的身影,从洞口旁的阴影中闪出,对着他们用力挥手,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神情,但眼中依旧充满了警惕。
钻天猴加快脚步,率先冲到洞口,警惕地朝里面张望了一下,又侧耳倾听片刻,才回头对骆乘风低声道:“大人,就是这里!里面不大,但很干燥,能挡风遮雨,洞口隐蔽,易守难攻!我和小六子检查过了,没有野兽痕迹,也没有……那种鬼东西的臭味。”
骆乘风搀扶着清虚道长和石佛,艰难地走到洞口。洞口确实狭窄,仅容一人弯腰进入,里面黑漆漆的,看不清深浅,但隐隐有干燥的泥土气息传来,比之外面湿冷污浊的空气,确实好上许多。
“进去。”骆乘风没有任何犹豫,嘶哑道。此刻,任何一处能遮风挡雨、相对隐蔽干燥的地方,都是救命稻草。
在钻天猴和老六的帮助下,众人互相搀扶着,依次钻进了那狭窄漆黑的洞口。洞口虽窄,但进去之后,里面却别有洞天,是一个大约两丈见方、一人多高的天然石洞。洞内干燥,地面是坚硬的岩石,角落里甚至还铺着一些干燥的枯草,似乎是某种小兽的巢穴,但早已废弃。虽然依旧简陋,但比起外面湿冷泥泞、危机四伏的山林,以及那诡异莫测的山坳,这里简直可以称得上是“安全屋”了。
韩一手小心翼翼地将老五和鬼匠放在干燥的枯草上。王栓一进洞,就再也支撑不住,靠着石壁滑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断臂处又开始渗出鲜血。清虚道长和石佛也被搀扶着坐下,立刻闭上眼睛,开始调息。骆乘风也靠坐在石壁旁,胸口传来的剧痛和极度的疲惫,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晕过去,但他强行支撑着,看向钻天猴和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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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可还顺利?有没有遇到……那东西?或者……‘玄鸟卫’的踪迹?”骆乘风的声音嘶哑得几乎难以分辨。
钻天猴和老六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一丝后怕和凝重。钻天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压低声音道:“回大人,路上……没遇到‘玄鸟卫’,但是……那鬼东西的痕迹,到处都是!粘湖湖的绿印子,还有那股子甜腥腐烂的臭味,越靠近山坳越浓!我们一路小心翼翼,专挑岩石和干燥的地方走,避开了那些痕迹最重的地方。另外……”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不定:“我们在路上,发现了一些……不太对劲的东西。”
“什么东西?”骆乘风心中一凛。
老六接口道,声音同样压得很低,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一些……脚印。不是人的,也不是寻常野兽的。很大,很深,像是……像是用什么东西拖着走留下的拖痕,但又不太一样……痕迹很新鲜,就在我们来的路上不远。而且,我们还听到了一些……很奇怪的声音,像是……像是很多细小的东西,在树林里爬,但又看不到是什么。我们没敢停留,也没敢细看,绕了个大圈子,才找到这里。”
骆乘风的心,沉了下去。果然,那发出“沙沙”声响的诡异存在,并非只在山坳附近活动,这片山林,恐怕到处都是它们的踪迹。葛老头所说的“不太平”,恐怕指的就是这些鬼东西。
“这个山洞安全吗?有没有其他出口?”骆乘风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钻天猴摇头:“我们仔细看过了,就这一个出入口,里面是死路。洞口狭窄,易守难攻。只要守住洞口,外面很难攻进来。而且这里地势较高,相对干燥,应该……应该能暂时躲避那些鬼东西。”
暂时安全了。
众人心头,都略微松了一口气。至少,暂时不用暴露在浓雾和那诡异存在的威胁之下,有了一个可以喘息、处理伤口的角落。
但骆乘风的心,却并未真正放松。这个山洞,虽然隐蔽干燥,但同样也是绝地。只有一个出入口,意味着如果被堵在里面,就是瓮中之鳖。而且,他们现在的情况,比在山坳时,并没有好多少,甚至更糟——经历了半夜的惊吓和艰难跋涉,所有人的伤势和体力,都几乎到了极限。老五依旧昏迷不醒,气息微弱。清虚道长和石佛,经过刚才的紧张和奔波,脸色更加灰败,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韩一手和王栓,也几乎到了强弩之末。鬼匠更是如同死狗,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他自己,也已是强撑着一口气。
更重要的是,他们没有食物,没有药物,甚至没有干净的水。这山洞,只是一个暂时的避难所,绝非长久之计。
“猴子,小六子,你们做得很好。”骆乘风看着同样疲惫不堪、身上沾满泥污和露水的钻天猴和老六,声音嘶哑,但带着一丝真诚的赞许,“先休息一下,恢复体力。韩头儿,你也放下老五,处理一下伤口。王栓,坚持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洞内或坐或躺、奄奄一息的众人,最后落在洞口那狭窄的光亮处,缓缓道:“这里,只是暂时的。我们必须尽快想办法,找到出路,找到葛老头,或者……找到离开这片山林的路。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否则,他们就算躲过了“玄鸟卫”和那诡异的“东西”,也会因为伤势、饥饿和寒冷,死在这个阴暗潮湿的山洞里。
洞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众人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在狭窄的空间内回荡。
暂时安全带来的些许放松,很快被更加深沉的疲惫、伤痛和对未来的茫然所取代。前路依旧迷雾重重,杀机四伏,而他们,已是伤痕累累,濒临绝境。
洞外,灰蒙蒙的浓雾,依旧缓缓流动,笼罩着这片诡异莫测的山林。远处,隐约传来几声凄厉的、不知名鸟兽的啼叫,更添几分阴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