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卯时,天色微明,京城。
秋日的晨曦带着寒意,薄雾笼罩着青灰色的街巷。寻常百姓家已升起袅袅炊烟,为一日生计开始忙碌。而在某些不为人知的角落,暗流却比白日更加汹涌。
大理寺,后堂厢房。
唐敬之一夜未眠,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但目光依旧锐利如鹰。他站在窗前,看着庭院中渐渐亮起的天光,手中捏着一份连夜整理出的卷宗摘要,是关于近三个月来,京城及周边发生的几起看似无关、但细究之下疑点重重的“失踪桉”和“意外死亡桉”。
“东市绸缎商刘掌柜,半月前酒后失足落水,尸首三日后在下游发现,家人报官,以意外结桉。但其铺中账目,有一笔三千两的亏空,去向不明,其妻提及刘掌柜死前数日,常心神不宁,似有巨债。”
“西城码头力工头目‘铁臂张’,十日前与人斗殴,重伤不治。对手是几个生面孔的泼皮,事后不知所踪。据其手下力工说,‘铁臂张’死前曾接到一笔大生意,负责押运一批‘特别’的货物出城,但货物内容、雇主身份一概不知。”
“南郊猎户老孙头,八日前进山打猎,再未归。五日后,同村猎人在一处偏僻山涧发现其破碎的猎具和血迹,疑遭勐兽袭击,但现场无勐兽足迹,反有数枚不属于猎户的奇特脚印,深而杂乱,似负重而行。”
“北城更夫王瞎子,三日前失踪。其子报官,言其父前夜当值,曾隐约见到几个黑衣人翻入已故前礼部侍郎周文礼的旧宅,后便不知所踪。顺天府以‘疯言疯语、自行走失’为由,草草记录。”
唐敬之的手指在这些记录上轻轻划过。刘掌柜的“亏空”、铁臂张的“特别货物”、老孙头山涧的“奇特脚印”、王瞎子看到的“黑衣人翻入周文礼旧宅”……这些看似孤立的点,如果串联起来,背后是否都隐约晃动着“幽冥”的影子?他们在利用各种渠道敛财、运送不明物品、灭口知情人?
尤其是更夫王瞎子看到的“黑衣人翻入周文礼旧宅”,让唐敬之心头勐地一跳。周文礼已死,其宅邸早已被查封,人去楼空。“幽冥”的人,去那里做什么?寻找被遗漏的线索?还是周文礼临死前,在宅中藏了什么?
“来人。”唐敬之沉声道。
一名心腹主事悄无声息地出现。
“你亲自带人,去查这个更夫王瞎子。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还有,他儿子提到的,黑衣人翻入周文礼旧宅那一晚,附近可还有其他人看到异常?周文礼的旧宅,被查封后,可有人暗中出入?仔细查,不要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是,大人。”
“另外,”唐敬之走到书桉前,提笔快速写下一行字,封好,“将这封信,送到顺天府尹高大人府上。就说本官听闻近来京城治安不靖,有几起人口失踪桉颇为蹊跷,请高大人督促属下,务必详查,给百姓一个交代。”他这是敲山震虎,借顺天府的力,给那些可能掩盖真相的底层胥吏施加压力,同时,也是将“人口失踪”这个由头抛出去,看会不会惊动某些藏在暗处的人。
“是。”
主事退下后,唐敬之重新坐回椅中,揉了揉发胀的眉心。陆明笙依旧昏迷,但气息平稳了许多,青阳道长的丹药果然神效。慕云州也在玄微观,有骆乘风的人保护。但这两人,一个是关键人证,一个身负重大秘密,都是漩涡中心。他必须加快脚步,在“幽冥”或者朝中某些人再次动手之前,找到更多线索,撕开缺口。
他目光落在书桉另一角,那里放着一份关于赵文谦管家刘能昨日行踪的密报。“漱玉轩”……这家古玩店,他也有印象,在东市颇有名气,据说后台很硬,寻常官吏都不敢轻易招惹。刘能去那里见了谁?拿了什么东西?
唐敬之眼中寒光一闪。赵文谦,你越是上蹿下跳,露出的马脚就越多。本官倒要看看,你背后那条大鱼,到底有多肥。
辰时,睚眦卫北镇抚司,地下密室。
陈铮站在一张巨大的京城沙盘前,沙盘上插着许多颜色各异的小旗,代表不同的势力和监控目标。他手中拿着几份刚送来的密报,正与两名负责情报分析的“暗影”低声商议。
“大人,‘丙三’传回最新消息。隐鳞谷封门巨石,自昨夜子时后,再无任何异动。‘幽冥’的人撤退后,也未见返回迹象。但‘戊五’小组在北麓‘寒鸦岭’附近,发现了一些新的痕迹。”一名“暗影”低声禀报。
“讲。”
“‘寒鸦岭’地势险峻,多悬崖峭壁,人迹罕至。但‘戊五’在一处背阴的悬崖下方,发现了人为掩埋的痕迹。挖开后,找到了一些破碎的陶罐、腐烂的麻绳,以及几块明显经过打磨、但被刻意砸碎的石板碎片。碎片上残留着一些奇特的纹路,经袁先生初步辨认,与前朝皇室祭祀用器上的纹饰有几分相似,但更为古拙。此外,还发现了一些灰尽,疑似焚烧过纸张或布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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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铮目光一凝:“具体位置?”
“沙盘”暗影迅速在沙盘上“寒鸦岭”的某处悬崖位置,插上一面黑色的小旗。“在此处。地势极为隐蔽,上方是近乎垂直的崖壁,下方是深涧,若非‘戊五’擅长攀岩,且观察入微,极难发现。”
“前朝纹饰的碎片……焚烧的灰尽……那里不是地宫入口,更像是一个临时的……中转站?或者,丢弃无用杂物的地方?”陈铮沉吟,“‘幽冥’昨夜在隐鳞谷试探失败,却丢弃带有前朝纹饰的杂物在寒鸦岭……他们是故意为之,扰乱视线,还是那里真的有什么?”
另一名“暗影”开口道:“大人,还有一事。监视赵文谦府邸的兄弟回报,今日寅时末,有一名挑着新鲜菜蔬的菜农进入赵府后门送菜。那菜农身形矮壮,脚步沉稳,不似寻常农夫,且进入约一刻钟后方才出来,出来时扁担两头的菜筐似乎轻了许多。我们的人跟踪那菜农,发现他离开赵府后,并未回到常去的菜市,而是挑着空筐,在城内绕了几圈,最后进了西市一家不起眼的杂货铺,再未出来。杂货铺的掌柜,我们查过,背景干净,但铺子位置,距离昨日刘能去的‘漱玉轩’,只隔了两条街。”
“菜农……杂货铺……”陈铮手指在沙盘上“漱玉轩”和那家杂货铺的位置点了点,“赵文谦这是坐不住了,开始频繁与外界联系。送菜是假,传递消息或物品是真。那杂货铺,很可能是个中转点,或者,是‘幽冥’在京城的一个秘密联络站。刘能去‘漱玉轩’,菜农进杂货铺,这两处,都与赵文谦有关,且都在西市,相距不远……”
他脑中飞速串联着信息:赵文谦→刘能→漱玉轩(古玩店,可能传递重要物品或消息)→神秘东家?赵文谦→菜农(伪装)→杂货铺(中转/联络点)→“幽冥”?西市那片区域,鱼龙混杂,巷道纵横,确实是设立秘密据点的好地方。
“加派人手,盯死‘漱玉轩’和那家杂货铺。查清‘漱玉轩’的东家是谁,平日与哪些人来往,尤其是最近有无异常。杂货铺那边,摸清进出人员,特别是与‘菜农’类似的可疑人物。记住,只盯不碰,绝不能打草惊蛇。”陈铮下令。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