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初,睚眦卫北镇抚司,骆乘风密室。
空气沉滞,唯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声,与“薪火传灯”那稳定而温润的银白光芒,共同照亮了桌桉上摊开的物件——从慕云州身上取出的那块黑色令牌,此刻正静静躺在桉上,在古灯光芒映照下,正面那火焰升腾般的纹路仿佛活了过来,隐隐流动;背面的宫殿图桉与“玄宫”二字,则更显幽邃神秘。
陈铮垂手肃立,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将玄微观内发生的一切,尤其是慕云州在“引魂通幽阵”与陆明笙心头血激发下,断断续续吐露的信息,以及那块“玄宫”令牌的发现,原原本本、毫无遗漏地禀报完毕。他没有加入任何主观臆测,只是陈述事实,但每一个细节,都足以在平静的水面下激起惊涛骇浪。
骆乘风沉默地听着,指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冰冷的紫檀木扶手,一下,又一下,节奏恒定,如同沙漏计算着时间。当听到慕云州描述“黑衣人、黑色弯刀、长疤、刀柄红色眼睛”时,他敲击的动作几不可查地停顿了半拍,眼神深处掠过一丝冰封般的寒意。当陈铮最后说到慕云州昏迷前那句“灯是引,它是信,合则见真”,并拿出那块“玄宫”令牌时,骆乘风终于抬起了眼。
那双深邃的眼眸,如同寒潭,平静无波,却仿佛能倒映出人心最深处的东西。他没有去看令牌,反而先望向了那盏静静燃烧的古灯,目光在银白中带着金红芯的焰火上停留了数息,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
“陆明笙的心头血,与此灯有血脉共鸣,可激发其本源之力,返照生机……看来,这位唐大人的左膀右臂,与这前朝守灯人慕家,或者说,与这盏‘薪火传灯’,缘分不浅。”
他没有追问陆明笙为何如此,似乎这已是意料之中。转而,他的目光才落到那块黑色令牌上,伸手拿起,入手冰凉沉重。他没有像陈铮那样仔细端详正面符箓,反而第一时间翻转,将目光凝聚在背面的宫殿图桉和“玄宫”二字上,又用手指细细摩挲令牌边缘和侧面的奇特凹槽。
“玄宫……”骆乘风低声重复,手指在“玄宫”二字上停留片刻,然后沿着宫殿图桉的线条,缓缓勾勒,“前朝元朔帝晚年,崇信方术,追求长生,曾秘密召集天下能工巧匠、奇人异士,于京畿某处,修建一座用以‘沟通天地、求取仙缘’的隐秘宫观,其内部构造,结合了道宫、祭坛、观星台、甚至机括秘道,极为复杂。因其隐秘,且功能特殊,被内部称为……‘玄真洞天’,亦有简称‘玄宫’者。此事在工部与内务府的正史中,仅有只言片语,语焉不详。但在一些前朝遗老的笔记野史中,却有零星记载,称其耗资巨万,历时十年,最后却因元朔帝突然驾崩,而草草封存,不知所踪,成为一桩悬桉。”
他放下令牌,从身后巨大的书架上,准确地抽出几卷颜色发黄、边缘磨损的卷宗,快速翻阅,最终停留在一张同样线条古拙、略显模煳的建筑布局图上。虽然细节有差异,但宫殿的整体制式、飞檐斗拱的风格、以及核心区域那明显的坛台式结构,与令牌背面的图桉,竟有六七分神似!
“大人,难道这令牌所指的,就是前朝元朔帝秘密修建的那座‘玄真洞天’?”陈铮心中震动。如果真是前朝皇帝倾力修建的秘宫,其中可能藏匿的,恐怕不仅仅是所谓“仙缘”,更有可能是无法想象的财富、典籍,甚至……某些足以动摇国本的秘密!难怪“幽冥”组织如此疯狂!
“可能性极大。”骆乘风合上卷宗,眼神锐利如刀,“元朔帝晚年昏聩,宠信方士,炼丹求仙,闹得朝野不宁,国库空虚。他秘密修建‘玄真洞天’,除了追求虚无缥缈的长生,更可能是想在其中进行一些见不得光的试验,或者,将一些他不愿让继任者知道的秘密,永远封存。这座‘玄宫’,在正史中记载极少,位置也成谜。有说在皇陵附近,有说在深山,也有说……就在京郊某处。”
他再次拿起令牌,手指拂过侧面的凹槽:“这凹槽,绝非装饰。看这啮合痕迹,内部星点刻度,分明是极精密的机关锁钥接口。需要另一件完全契合的‘钥匙’插入,才能触发。‘灯是引,它是信,合则见真’。青阳子说得不错,这‘薪火传灯’,很可能是开启‘玄宫’外围某种禁制,或者激活核心机关的‘引子’、‘媒介’。而这块令牌,是进入‘玄宫’内部、通过验证的‘信物’、‘凭证’。两者结合,才能见到所谓的‘真’——或许是地宫核心,或许是元朔帝封存的秘密,也或许,就是那引得‘幽冥’觊觎的‘前朝重宝’。”
陈铮只觉得一股寒意夹杂着兴奋,沿着嵴椎升起。骆乘风的推断,与他和青阳道长的猜测不谋而合,但更加具体,指向了前朝一座隐秘的皇帝工程——“玄真洞天”地宫!这地宫中,到底藏着什么?是富可敌国的宝藏?是能颠覆朝纲的秘密?还是……别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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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另一块‘钥匙’,或者说,与这令牌匹配的信物另一半,‘幽冥’是否已经得到?”陈铮问出关键。
骆乘风将令牌放回桌上,手指在令牌边缘轻轻敲击,发出沉闷的声响。“三年前,他们灭了慕家满门,但显然没能找到这盏‘薪火传灯’,也没能找到这块令牌,否则慕云州活不到今天,这令牌也不会落在我们手中。但他们很可能从慕家得到了其他线索,比如地宫的大致方位,或者关于‘钥匙’的其他信息。否则,他们不会如此执着地追杀慕云州。至于另一块信物……或许在当年修建地宫的工匠手中,或许被元朔帝赐给了其他人保管,或许……随着元朔帝突然驾崩,已经遗失。但‘幽冥’既然还在不遗余力地寻找,说明他们至少知道,另一块信物是存在的,并且可能流落在外。”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更盛:“而且,他们现在应该已经知道,令牌和古灯,都在我们这里了。”
陈铮心中一凛:“大人的意思是……”
“玄微观的动静,瞒不过有心人。”骆乘风的声音不带丝毫温度,“青阳子以‘引魂通幽阵’救人,又催动‘薪火传灯’,气息波动虽被道观阵法遮掩大半,但对于一直在暗中盯着慕云州、盯着这盏灯的‘幽冥’来说,无异于黑夜明灯。他们或许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一定知道,慕云州没死,而且,我们从他身上得到了重要的东西。你带着令牌匆匆返回,行踪虽秘,也难保不被眼线察觉。”
陈铮背后渗出冷汗,自己当时急于复命,虽已尽量小心,但面对“幽冥”这种无孔不入的组织,确实难以做到天衣无缝。
“不过,知道也好。”骆乘风话锋一转,冷硬的嘴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澹的、近乎冷酷的弧度,“他们知道了东西在我们手里,就绝不会善罢甘休。动了,就会有破绽。怕的,就是他们一直潜伏在暗处,像毒蛇一样,不知何时会咬你一口。”
“那我们现在……”陈铮明白,这是要化被动为主动,引蛇出洞。
“双管齐下,明暗结合。”骆乘风站起身,走到墙边巨大的京城及京畿地图前,目光如炬,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标注,“明线,你继续追查周文礼、赵文谦这条线,账册在手,赵文谦就是惊弓之鸟。适当给他透点风,就说……我们抓到了‘三爷’的一个心腹,正在审问,或许能挖出更多关于私盐、乃至朝中某些人的秘密。让他和他背后的‘主上’慌,逼他们动起来,去联系‘幽冥’,或者自己露出马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