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刘医官仔细检查后,神色依旧凝重,“陆评事的情况,与船上时相差无几。那股生机和药力依旧在,但其经脉寸断,脏腑受损太重,神魂更是遭受重创,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如今之计,唯有以百年老参、雪莲、灵芝等大补元气、滋养神魂的珍稀药材吊命,辅以金针渡穴,徐徐图之。但能否醒来,何时醒来,真的只能看天意了。而且,即便醒来,一身武功……恐怕也废了,甚至可能伤及神智。”
唐敬之心如刀绞。陆明笙是他看着成长起来的,能力出众,心性坚韧,是大理寺未来的希望,如今却落得如此下场。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刘医官,不惜一切代价,用最好的药,务必保住明笙的性命!药材方面,我会想办法。另外,他体内那股奇异的生机和药力,可能与他随身携带的那盏古灯有关。你仔细观察,看看有无可能借助外力,激发或增强这股生机?”
刘医官沉吟道:“卑职也曾想过。那股生机温和坚韧,与陆评事自身气息隐隐相合,似乎本就源自他自身,只是被某种力量激发或保护住了。若能找到激发这股生机的源头,或许有一线希望。但那古灯被睚眦卫扣下,我们无法得见。至于其他外力……除非能找到传说中的‘回天丹’、‘九转还魂草’这等神物,或者有元婴期以上的大能修士,不惜损耗本命真元为其续命,否则……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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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敬之默然。回天丹、九转还魂草,那是传说中的仙家宝物,可遇不可求。元婴期大能?整个大胤朝明面上也只有两三位,皆是国之柱石,或是隐世不出的老怪物,岂会为一个区区大理寺评事出手?
“先尽力救治。其他的,我来想办法。”唐敬之沉声道,眼中闪过一丝决绝。陆明笙不能死,不仅因为情分,更因为他身上可能牵扯的巨大秘密,以及他可能是揭开周文礼、乃至其背后黑手的关键。
他离开厢房,来到外间。石头正被一个老嬷嬷照顾着,换上了干净衣服,吃了点东西,但依旧紧紧攥着陆明笙的一片衣角,不肯离开厢房门口,大眼睛里满是惶恐和依赖。
唐敬之走过去,蹲下身,尽量让语气温和:“石头,别怕,这里是唐伯伯的家,很安全。你大叔需要静养,刘伯伯会治好他的。你也累了,先去睡一会儿,好不好?”
石头摇摇头,小声道:“我要陪着大叔……大叔是为了救我才受伤的……石头不能走……”
唐敬之心头一酸,摸了摸石头的脑袋:“好孩子,那你就在隔壁房间休息,离你大叔近一点,好不好?等你睡醒了,大叔可能就好一点了。”
石头这才犹豫着点点头,被老嬷嬷牵着去了隔壁房间,但眼睛还一直看着陆明笙的房门。
安顿好石头,唐敬之立刻回到书房,铺开纸笔,开始书写密信。他要将今夜所见所闻,尤其是陆明笙的伤势、那神秘“慕”姓青年、那盏神异古灯、睚眦卫的态度、贺天雄与周扒皮的线索,以及自己的分析和猜测,详细禀报给寺卿裴文忠。
“大理寺评事陆明笙,奉密令查桉,于澜江遇袭,重伤垂危,疑为歹人所害。凶徒乃水匪‘澜江蛟’贺天雄,受私盐贩子周文礼指使。周文礼,或与朝中某位大人有关联。袭击目标,似为另一重伤青年,身份不明,疑为慕姓。现场有古灯一盏,可发银光,有辟邪安神之效,已被睚眦卫扣留,视为证物。陈铮百户态度强硬,欲独占此桉。明笙伤势古怪,体内有异力护持,或与古灯有关。此桉牵涉甚广,恐非寻常水匪劫杀,背后或有惊天阴谋,涉及前朝遗宝、朝堂争斗。睚眦卫已介入,其指挥使骆乘风态度不明。下官以为,当务之急,一为全力救治明笙;二为暗中彻查周文礼及其背后势力;三为设法与睚眦卫周旋,争取介入此桉,查明‘慕姓青年’身份及古灯来历;四为谨慎应对朝中可能之发难。明笙性命或系于此桉关键,望大人速做决断……”
写完密信,用火漆封好,唤来最信任的心腹管家,低声嘱咐:“立刻将此信,亲手交到寺卿大人手中,不得经任何人之手,不得有任何延误!”
“是,老爷。”管家神色凝重,将密信贴身藏好,匆匆离去。
唐敬之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清晨的冷风灌入,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一些。东方已泛起朝霞,新的一天开始了,但京城上空的阴云,却似乎更加厚重了。
他知道,自己这封信递上去,就等于是将大理寺,将裴文忠,彻底推到了这场风波的前沿。但事已至此,避无可避。周文礼敢对大理寺评事下杀手,背后必然有依仗。而睚眦卫的介入,更说明了此桉的不寻常。若是退让,不仅陆明笙的仇报不了,大理寺的威严也将扫地,裴文忠推行的改革更将寸步难行。
唯有迎难而上,查明真相,揪出幕后黑手,才能破局!
同一时间,户部左侍郎赵文谦府邸,书房内。
烛火彻夜未熄。赵文谦坐在太师椅上,听着下人的禀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唐敬之半夜出城,在江上与睚眦卫陈铮会面,接回了一重伤男子及一孩童,返回其府邸,并未送去大理寺或陆家?陈铮并未阻拦?” 赵文谦缓缓问道,声音听不出喜怒。
“是,老爷。我们的人远远跟着,看得分明。唐敬之接回的,确是一重伤男子,以软榻抬着,覆盖白布,看不清面容,但身形与那陆明笙相符。孩童为一约莫十岁的男孩。陈铮似乎只扣下了另一重伤青年及一盏灯。” 下人恭声禀报。
“另一重伤青年……灯……” 赵文谦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眼中寒光闪烁,“看来,陈铮是铁了心要将那慕云州和那盏灯握在手里了。唐敬之也精明,知道事不可为,先接回陆明笙,保住关键证人。呵,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老爷,那我们现在……” 侍立在一旁的心腹幕僚低声问道。
“唐敬之接回了陆明笙,必然全力救治。陆明笙若能醒来,便是最大的人证。而且,他可能知道慕云州的秘密,甚至与那盏灯有关。” 赵文谦眼中闪过一丝杀机,“所以,陆明笙……绝不能醒!至少,在我们将慕云州和那盏灯弄到手之前,不能醒!”
“老爷的意思是……” 幕僚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赵文谦摇头:“唐敬之不是傻子,此时陆明笙在他府中,必然戒备森严。强行动手,风险太大,容易留下把柄。而且,陆明笙重伤垂死,本身也未必能醒。我们要做的,是双管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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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继续道:“第一,让周文礼立刻离开澜江,找个隐秘的地方躲起来,切断所有联系。贺天雄落网,他必然暴露,睚眦卫和大理寺都不会放过他。让他管好自己的嘴,若是敢乱说……你知道该怎么做。”
幕僚心中一凛,点头道:“是,小人明白。周文礼那边,早已安排好了退路,随时可以消失。”
“第二,”赵文谦眼中闪过一丝阴冷,“给宫里递个话,就说大理寺少卿唐敬之,私藏朝廷钦犯,勾结睚眦卫,意图不轨。再把‘澜江夜现神光,疑有异宝出世,为睚眦卫所得’的消息,悄悄放给那几位对‘奇物’感兴趣的老祖宗知道。记住,要做得隐秘,似是而非即可。”
幕僚眼睛一亮,这是要借刀杀人,祸水东引!宫里那几位“老祖宗”,可是对延年益寿、奇珍异宝有着近乎偏执的追求。若是让他们知道睚眦卫得了一件能发出冲天神光的“异宝”,岂能不动心?到时候,压力自然会转到睚眦卫,转到陈铮,甚至转到睚眦卫指挥使骆乘风头上。而唐敬之私藏“钦犯”(陆明笙可被操作成“钦犯”),更是给了某些人攻讦裴文忠的借口。
“第三,”赵文谦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渐渐亮起的天色,“让我们在御史台的人,动一动。弹劾的奏章,该递上去了。罪名嘛……就说大理寺评事陆明笙,擅离职守,勾结江湖匪类,图谋不轨,事发后为同党所伤,大理寺少卿唐敬之徇私包庇,擅自从睚眦卫手中抢人,意图掩盖真相。再参睚眦卫百户陈铮,擅专跋扈,私扣重要人证物证,藐视法度。总之,要把水搅浑,让大理寺和睚眦卫先斗起来!”
“老爷高明!” 幕僚心悦诚服,“如此一来,三方混战,我们便可坐收渔利,趁机查明那慕云州的下落,夺取那件东西和那盏灯!”
赵文谦脸上露出一丝阴冷的笑容:“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裴文忠想借机整我?陈铮想独占功劳?哼,我要让他们知道,这京城的水,到底有多深!去办吧,手脚干净点。”
“是!”
幕僚匆匆离去。赵文谦独自站在窗前,望着皇宫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和忌惮。
“前朝遗宝……能改天换地的东西……还有那盏能发神光的古灯……慕云州啊慕云州,你身上到底藏着多少秘密?不过没关系,很快,这一切都会是我的了。还有裴文忠……这次,我要让你永无翻身之日!”
晨光熹微,照亮了京城重重叠叠的屋檐,也照亮了暗处悄然涌动的无数暗流。大理寺,睚眦卫,户部,御史台,乃至深宫……各方势力,都已悄然落子。
而风暴的中心,那昏迷不醒的两人,一盏静静燃烧的古灯,一个惶恐无助的孩子,却成了这场博弈中,最关键的棋子,也是最脆弱的焦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