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江县,县衙后堂。
烛火摇曳,映得周文礼那张瘦削、苍白的脸,一半明亮,一半隐在阴影中,显得阴晴不定。窗外,夜色已深,远处传来几声隐约的更鼓声,更衬得衙内死寂。
他已经在这里枯坐了近两个时辰,面前的茶水早已冰凉,他却一口未动。派去沙洲的雷彪、张诚等人,自入夜出发,至今已近两个时辰,按说早该返回复命。然而,派去打探的衙役回报,江边只见到几艘慌乱丢弃的舢板,和一些兵卒溃逃时遗落的兵器、火把,却不见大队人马的踪影。派去接应的小船,在江心搜寻许久,只看到沙洲方向一片漆黑死寂,隐隐有血腥味顺风飘来,却不敢靠近,只能匆匆返回。
出事了。一定出事了。
周文礼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八十名全副武装的兵卒,加上雷彪、张诚两个好手,去对付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叟,两个重伤垂死之人,一个半大孩童,竟会一去不返,甚至可能出现溃逃?这怎么可能?除非……除非沙洲之上,还隐藏着他不知道的恐怖力量,或者,那“古灯”、“宝物”的威力,远超他的想象!
是那已死的老怪物留下了更可怕的后手?还是那重伤的二人,并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又或者,是那盏古灯本身,拥有匪夷所思的威能?
贪念、恐惧、疑虑、不安,如同毒蛇,啃噬着周文礼的心。他既渴望得到那可能存在的、能让他一步登天的“机缘”,又恐惧着那未知的、能轻易吞没八十名兵卒的恐怖力量。更重要的是,此事一旦传扬出去,他擅自动用县兵,围剿“妖人”(虽然名义上是剿灭前朝余孽),结果损兵折将,甚至可能全军覆没,他这县令的乌纱,乃至项上人头,恐怕都保不住!
必须封锁消息!必须立刻、马上!
“来人!”周文礼勐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抹狠厉之色,声音因为紧张和焦躁而有些嘶哑。
“大人。”一名心腹衙役应声而入,垂手侍立。
“传本官手令!”周文礼语速极快,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第一,即刻起,沿江县城门紧闭,许进不许出!所有今日参与沙洲之事的兵卒、衙役,及其家卷,全部集中看管于城西校场,由本官亲兵负责,没有本官手令,任何人不得与之接触,不得擅离一步!违令者,斩!”
“第二,今夜江边所见所闻,任何人不许议论,不许传播!若有只言片语泄露,不论何人,一律以妖言惑众、扰乱民心论处,就地格杀!其家卷,流放三千里!”
“第三,派人沿江上下游搜寻,务必找到雷彪、张诚,以及溃散兵卒!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若有发现,立刻带回县衙,严加看管!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第四,加派双倍人手,严密监视江面,尤其是沙洲方向!若有任何船只靠近沙洲,或从沙洲方向驶来,一律扣留,船上人等,全部押入大牢,严加审讯!”
“第五,派人去请城东的张神医,就说本官偶感风寒,身体不适,请他过府诊治。记住,要悄悄地去,不要惊动旁人。”
一连五道命令,条理清晰,狠辣果决,显示出周文礼能在沿江县这鱼龙混杂之地坐稳县令之位,绝非庸碌之辈。他不仅要封锁消息,控制知情人,更要找到溃散的兵卒,弄清楚沙洲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同时,也要做好最坏的打算——如果雷彪、张诚等人真的全军覆没,或者被某种力量控制,他必须立刻寻找外援,或者……准备后路。请城东那位据说有些奇异本事的“张神医”,便是为此。
“是!大人!”心腹衙役心中一凛,知道事态严重,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领命而去。
很快,原本寂静的沿江县城,被一阵阵急促的脚步声、低沉的呵斥声、以及隐约的哭喊声打破。城门在夜色中轰然关闭,一队队衙役、兵卒在城中各处穿梭,将那些侥幸从沙洲逃回、惊魂未定的溃兵,以及他们的家卷,粗暴地从被窝中拖出,集中押往城西校场。任何试图反抗或询问的,都被雪亮的刀枪逼退,稍有异动,便是一顿拳打脚踢,甚至血溅当场。
恐慌,如同瘟疫,在夜色下的沿江县城悄然蔓延。普通百姓紧闭门户,躲在被窝里瑟瑟发抖,不知这小小的县城,今夜究竟发生了什么祸事。而那些稍有门路的士绅豪商,则纷纷派人打听,却只得到“县令大人有令,剿灭水匪,宵禁戒严”的敷衍回答。
周文礼坐在后堂,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骚动和哭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手中摩挲着一块冰冷的玉佩,那是他赴任前,某位“贵人”所赠,言明若有急难,可凭此玉佩,向其求助。但他不敢轻易动用。那“贵人”的胃口,可不是一盏不知底细的“古灯”能填饱的,弄不好,便是引狼入室,自己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沙洲……沙洲……”周文礼低声念叨着,眼中神色变幻不定。是继续加派人手,不惜代价,强攻沙洲,夺取那可能存在的“机缘”?还是暂且按兵不动,等待州府供奉修士的到来,再做打算?又或者……干脆放弃,将此事彻底压下,当做从未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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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能放弃!八十名兵卒的损失,张诚生死不明,此事已经闹大,不可能完全压下。州府那边,他早已送出密信,很快就会有供奉修士前来。到那时,沙洲之事,必然瞒不住。若那“古灯”和“重伤贵人”真的价值连城,甚至涉及修仙机缘,他周文礼若此时放弃,岂不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必须抢在州府供奉到来之前,掌控沙洲!至少,要拿到那盏古灯,控制住那重伤的二人!只有这样,他才有与州府,甚至与那“贵人”讨价还价的资本!
可是,沙洲上那未知的恐怖力量……连八十名兵卒都折戟沉沙,他还能派谁去?县衙里剩下的,不过是些老弱残兵,捕快衙役中也无甚好手。难道要他亲自前往?
周文礼站起身,在堂内焦躁地踱步。瘦削的身影被烛火拉得忽长忽短,如同他此刻纷乱的心绪。
“报——!”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通报声。
“进来!”周文礼精神一振,莫非是雷彪、张诚有消息了?
一名衙役匆匆而入,脸上带着惊惶之色,单膝跪地,颤声道:“禀……禀报大人!城西校场……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