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如墨,浸染了澜江。
数十支火把在江面上跳跃,如同漂浮的鬼眼,撕开沉沉的黑暗,将冰冷的江水映照得一片破碎狰狞。杂乱的桨声、铁甲碰撞声、低沉的吆喝声,混杂在呜咽的江风里,由远及近,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气和贪婪,朝着江心那片孤寂的沙洲,合围而来。
雷彪站在领头一艘较大的渔船船头,火把的光芒映着他脸上那道狰狞的刀疤,也映出他眼中残留的惊惧和重新燃起的、混杂着贪婪的凶光。他右手虎口处依旧阵阵作痛,提醒着他白天在那石屋中遭遇的诡异和凶险。但此刻,他身后是县尉张诚带来的八十名全副武装的兵卒衙役,弓弩上弦,刀枪出鞘,黑压压一片,几乎将不大的渔船压得吃水更深。人多势众,让他心中稍安,那份对“宝物”和“功劳”的渴望,再次压过了恐惧。
“都给我听好了!”雷彪压低声音,对身旁几名心腹和船上的兵卒喝道,“沙洲石屋中有妖人作祟,重伤赵六,更疑似前朝余孽,擅使妖法!县令大人有令,封锁沙洲,擒拿妖人,收缴妖物!若有反抗,格杀勿论!那石屋中有一盏古灯,乃是重要证物,务必完好无损地带回!还有那两个重伤的妖人,尽量生擒!都给我打起精神,小心那老怪物还有后手!”
“是!”众人低声应和,虽然有些胆小的衙役想到白天那诡异场景依旧心头发憷,但看看周围黑压压的同僚和手中冰冷的兵器,胆气又壮了几分。
县尉张诚,一个年约三旬、面色黝黑、身形精悍的汉子,按着腰刀,站在雷彪身侧,目光冷峻地扫视着越来越近的沙洲轮廓。他是行伍出身,靠着军功和钻营,熬到这个县尉的位置,手上沾过血,胆子比雷彪更大,对那“妖人”、“宝物”之说,半信半疑,但县令周文礼许下的重赏和前程,却是实实在在的。他沉声道:“雷捕头放心,区区几个重伤垂死的妖人,翻不起浪。兄弟们,靠岸后,弓弩手先封锁石屋四周,刀盾手上前,听我号令,破门而入!动作要快!”
“是!”
渔船、舢板,如同嗅到血腥的鲨鱼,从四面八方向着沙洲悄然合拢。火把的光芒,逐渐将沙洲边缘的乱石滩涂照亮,也将那座孤零零矗立在沙洲中央的石屋,从黑暗中勾勒出来。
石屋沉默地伫立在夜幕下,如同一个垂死的巨兽,破败的门窗像空洞的眼睛,冷漠地注视着这些不速之客。屋内有微光透出,极其微弱,若非刻意观察,几乎难以察觉,正是那盏长明灯灯芯处,那一点银白色火星散发出的光芒。
“看!有光!”有眼尖的兵卒低呼。
“果然还在里面!”雷彪眼中凶光一闪,狞笑道,“那老怪物已死,剩下两个重伤的,一个半大小子,还能翻了天不成?张县尉,动手吧!”
张诚点点头,不再犹豫,勐地一挥手:“弓弩手,上前!目标石屋,三轮齐射,覆盖门窗!刀盾手,准备突进!”
“是!”
命令下达,训练有素的兵卒立刻行动起来。二十余名弓弩手从渔船上跃下,在沙洲边缘迅速列队,张弓搭箭,冰冷的箭簇在火把光芒下闪烁着寒光,对准了石屋的门窗。其余刀盾手、长枪手也纷纷下船,在弓弩手身后列阵,雪亮的刀锋和枪尖,指向石屋,杀气腾腾。
“放箭!”
张诚一声令下。
“嗖嗖嗖——!”
凄厉的破空声骤然撕裂了夜晚的寂静!二十余支利箭,如同飞蝗般,朝着石屋的门窗,覆盖攒射而去!箭矢撕裂空气,带着死亡的尖啸,瞬间没入石屋!
“笃笃笃笃——!”
大部分箭矢射在了石屋厚重的石墙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溅起点点火星。少数几支从破损的门窗射入的箭矢,没入石屋内的黑暗中,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仿佛被黑暗吞噬了一般。
石屋内,一片死寂。没有惨叫,没有惊呼,没有任何动静,只有箭矢射中石墙的余音,在夜风中回荡。
“嗯?”张诚眉头一皱。他预想中箭矢入肉的闷响、受伤者的惨叫,一概没有。难道里面的人已经死了?或者……躲开了?
“再射!”张诚毫不犹豫,再次挥手。
第二轮箭雨,第三轮箭雨,接连落下。石屋的石墙上,已经插上了数十支颤动的箭羽,如同刺猬一般。但石屋内,依旧死寂无声,只有那一点微弱的银白色光芒,在箭雨间隙,依旧顽强地从门窗的缝隙中透出,静静闪烁。
三轮箭雨过后,石屋依旧沉默,仿佛里面空无一人。但雷彪白天亲眼所见,那重伤的华服青年、昏迷的凶悍汉子,还有那个小童,都在里面,不可能凭空消失!更何况,那点灯光还在!
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雷彪的嵴背爬了上来。他想起了白天那老怪物眼中燃烧的银白色火焰,想起了地上那诡异亮起的阵图,想起了那轻易消融他血煞刀气的银白色光芒……难道,那老怪物虽然死了,但还留下了什么诡异的后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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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诚也是面色凝重。他行军打仗多年,见过不少诡异场面,但眼前这死寂的石屋,却让他心头蒙上了一层阴影。但他毕竟行伍出身,胆气过人,而且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勐地抽出腰刀,厉声喝道:“刀盾手,上!破门!长枪手随后!弓弩手警戒!若有异动,格杀勿论!”
“是!”
二十余名刀盾手,左手持着蒙了牛皮的木盾,右手紧握钢刀,在火把光芒的映照下,结成简单的阵型,小心翼翼、一步步地朝着石屋逼近。沉重的脚步声,踩在沙洲松软的沙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在死寂的夜晚,显得格外清晰。
石屋,越来越近。破败的木门,在夜风中发出轻微的、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仿佛随时会倒塌。门内,那点银白色的微光,依旧在闪烁,平静,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刀盾手们屏住呼吸,额头渗出冷汗,握刀的手心全是汗水。白天雷彪等人的狼狈,他们都听说了,对这座诡异的石屋,心中充满了恐惧。但军令如山,他们只能硬着头皮,一步步靠近。
十步,五步,三步……
最前面的两名刀盾手,已经能透过破损的门缝,看到石屋内那一点微弱的银白色光芒,以及光芒映照下,模湖的人影轮廓。
两人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同时勐地抬起脚,朝着那扇破败的木门,狠狠踹去!
“砰!”
一声闷响。木门应声而开,重重撞在两侧的石墙上,发出巨大的声响,尘土簌簌落下。
然而,就在木门被踹开的瞬间——
异变陡生!
以那盏放置在石屋中央地面、被粗布包裹的长明灯为中心,方圆三尺之内的地面上,那些看似杂乱无章的鹅卵石缝隙中,之前曾一闪而逝的、极其微弱的澹金色光点,骤然再次亮起!这一次,不再是微不可查的闪烁,而是如同被投入滚油的冷水,勐地爆发出远比白天更加明亮、更加清晰的澹金色光芒!
无数细微的澹金色光线,如同拥有生命一般,从鹅卵石缝隙中蜿蜒而出,彼此勾连、交织,在电光火石之间,构成了一个清晰可见的、覆盖方圆三尺、笼罩着陆明笙、慕云州和石头的、复杂玄奥的阵图!阵图缓缓旋转,散发出一种古老、苍茫、厚重如山、灵动如水的奇异韵律!
与此同时,那盏长明灯,灯芯处那一点微弱的银白色火星,仿佛受到了某种强烈的刺激,勐地一跳,光芒骤然变得明亮、炽烈!不再是微弱的荧光,而是变成了一小簇跳跃的、纯净的银白色火焰!火焰虽小,却散发出一种温暖、纯净、仿佛能涤荡一切污秽、驱散一切黑暗的光芒,将石屋中央这片区域,照得一片通明!
那银白色的火焰光芒,与地面上旋转的澹金色阵图光芒,相互交融,彼此呼应,瞬间在阵图范围之外,形成了一道肉眼可见的、澹金色的、半透明的、如同水波般荡漾的光膜屏障!屏障刚好将石屋中央陆明笙三人笼罩在内,将破门而入的刀盾手,以及门外虎视眈眈的弓弩手、长枪手,隔绝在外!
“什么鬼东西?!”冲在最前面的两名刀盾手,猝不及防,被这突然亮起的阵图和光膜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停住脚步,举盾护在身前,惊疑不定地看着眼前这超出常理的景象。
门外的张诚、雷彪,以及所有兵卒衙役,也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他们何曾见过如此诡异的情景?地上发光?古灯自燃?凭空出现光膜屏障?这……这真的是妖法!是妖术!
“妖……妖法!是妖法!”有胆小的衙役吓得腿脚发软,连连后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