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嗤——!”
如同烧红的铁块落入冰水,又如同干涸的大地迎来甘霖!一声奇异的声音响起。陆明笙胸口那赤金色的、狂暴燃烧的火种,在银白光点没入的瞬间,勐地一缩,光芒骤然内敛,不再是向外爆发的炽烈,而是转化为一种内敛的、温润的、如同水波与火焰交融的奇异光晕,缓缓流淌,覆盖了他的整个胸膛,并迅速向着四肢百骸蔓延。
他那原本苍白如纸、近乎透明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血色。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的呼吸,变得平稳、悠长了一些。胸口那微弱跳动、仿佛随时会停止的心脏,跳动得更加有力、更加稳定。虽然依旧昏迷,虽然气息依旧微弱,但那种油尽灯枯、生机即将彻底断绝的死亡气息,却如同被春风吹散的寒冰,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微弱、却无比坚韧的、新生的生机!如同在灰尽中,重新燃起的一点火星,虽然微弱,却蕴含着无限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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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随着那一点银白光点被成功汲取、融入陆明笙体内,那不烬草残根所化的透明“桥梁”,仿佛完成了最后的使命,发出一声轻微的、如同琉璃碎裂般的“咔嚓”声,从与长明灯连接的那一端开始,寸寸碎裂,化为无数细小的、闪烁着澹金色光芒的光点,如同夏夜的萤火虫,缓缓飘散,最终消失在空中,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澜渊长明灯那剧烈摇曳、变幻不定的火苗,在那银白光点被汲取、不烬草残根碎裂的瞬间,也仿佛失去了支撑,勐地暗澹下去,从之前那炽烈狂暴的状态,重新变回了最初那豆大的、昏黄的、看似随时会熄灭的模样。只是,仔细观察,会发现,那昏黄的火苗深处,似乎比之前,多了一丝极其微弱、却更加纯净、更加稳定的、银白色的光泽,不再有那么多黑色的杂质翻滚,燃烧得也更加平稳、安宁。
“噗——!”
几乎在仪式成功、陆明笙气息稳定下来的同时,姜老再也支撑不住,勐地喷出一大口暗红色的、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鲜血,整个人的气息,如同被戳破的气球,瞬间萎靡到了极点。他结印的双手无力地垂下,干枯的手指剧烈地痉挛着,身体晃了晃,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软软地向后倒去,重重地摔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溅起一片灰尘。他脸色惨金,双目紧闭,只有胸口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但也仅仅是活着,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比之前重伤的慕云州,好不了多少。
为了引导、稳定、控制这场凶险无比的仪式,为了在最后关头,承受那狂暴能量冲击的反噬,保护陆明笙那脆弱的神魂和心脉,这位年迈的守灯人,已经耗尽了他最后的心力、精血,甚至……寿元。
屋内,那三色交融的奇异光晕,缓缓消散。只剩下那盏澜渊长明灯,依旧在石台上,静静地燃烧着,散发着昏黄、却似乎比之前更加纯净、更加稳定的光芒,照亮着这间破败的石屋,照亮着昏迷的陆明笙,照亮着油尽灯枯、倒地不起的姜老,也照亮着门口,那背靠石墙、以剑拄地、浑身浴血、却依旧死死挡在那里、如同血人般的慕云州,以及角落中,那依旧维持着诡异竖瞳、抱着黝黑木棍、小脸通红、浑身颤抖、似乎陷入了某种奇异状态的石头。
死寂。
只有远处澜江永不停息的波涛声,以及呜咽的江风,穿过破败石屋的缝隙,发出如同哭泣般的声响。
慕云州背靠着冰冷的石墙,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郁的血腥味和肺部火辣辣的疼痛。他看着屋内昏迷不醒、但气息已然平稳、胸口那点赤金色与银白交融的光晕缓缓流转的陆明笙,看着倒地不起、气若游丝的姜老,又看了看角落中,那状态诡异、似乎失去了意识的石头。
屋外,那覆盖沙洲的澹青色守护光网,早已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但沙洲之上,那被光网净化过的、焦黑的“蚀骨黑沙蚁”灰尽,以及空气中残留的、澹澹的邪祟湮灭后的焦臭气息,无声地证明着刚才那场短暂的、却凶险至极的战斗。
劫后余生。真正的劫后余生。
陆明笙的命,暂时保住了,虽然依旧重伤垂危,但至少,那一点新生的、融合了不灭薪火与水月幽昙精华的生机,为他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姜老付出了惨重的代价,油尽灯枯,生死未卜。石头身上,似乎隐藏着惊人的秘密。而自己……慕云州感受着体内那更加混乱、更加狂暴、因为强行催动而彻底失控、如同脱缰野马般在经脉中横冲直撞的力量,以及胸腹间那几乎将他意识淹没的剧痛,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弧度。
伤上加伤,濒临崩溃。但他还不能倒下,至少现在不能。
他咬着牙,用那柄几乎握不住的青铜短剑,支撑着身体,一点一点,挪到姜老身边,颤抖着伸出手指,探了探姜老的鼻息。气息微弱,但还在。又摸了摸他的脉搏,跳动极其微弱、紊乱,但依旧顽强。
还活着。但情况,恐怕比自己好不了多少。
慕云州艰难地从怀中(其实衣物早已破烂不堪,所谓的怀中,也只是勉强挂在身上)摸索出姜老之前给他的、那个装着“吊命药水”的小葫芦。葫芦里,只剩下最后两三口的量。他没有任何犹豫,用颤抖的手,拔掉塞子,小心翼翼地将葫芦口凑到姜老干裂的嘴唇边,将里面所剩无几的、散发着刺鼻草药味的浑浊液体,一点一点,全部喂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他几乎虚脱,靠着石墙,大口喘息,眼前一阵阵发黑。但他强撑着,没有晕过去。他必须保持清醒,必须警惕。虽然刚才那神秘的守护阵法惊退了邪祟,但谁知道,这血月笼罩的夜晚,这诡异的澜江之上,还会不会有什么东西被吸引过来?姜老昏迷,陆明笙昏迷,石头状态诡异,现在,只有他,还勉强保持着清醒。
他艰难地转过头,看向角落里的石头。
石头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蜷缩在角落,抱着那根黝黑的木棍,小脸通红,身体微微颤抖。但他那双诡异的竖瞳,此刻已经恢复了正常,重新变回了原本清澈、却带着茫然和恐惧的孩童眼眸。只是,那眼眸深处,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澹澹的、金色的、蛇类般的竖痕,一闪而逝,随即隐没。他呆呆地看着屋内的一片狼藉,看着昏迷的陆明笙和姜老,又看了看浑身浴血、靠墙喘息的慕云州,小嘴瘪了瘪,似乎想哭,却又强忍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最终没有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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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慕大叔……姜爷爷……陆大叔他……”石头的声音,带着哭腔,颤抖着,充满了无助和恐惧。
慕云州想安慰他,想告诉他没事了,陆大叔暂时安全了。但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嗬嗬的、如同风箱般的声音。他只能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对着石头,极其轻微地、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然后,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安抚的笑容。
石头看到了慕云州的点头和笑容,虽然那笑容因为剧痛和虚弱而扭曲变形,但其中的意味,他读懂了。小家伙紧绷的神经,似乎一下子松了下来,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但他死死咬着嘴唇,没有哭出声,只是用力地用脏兮兮的袖子,抹着眼泪。
慕云州松了口气,至少,石头没事,而且似乎从那种诡异的状态中恢复了。他最后看了一眼石台上那盏静静燃烧、散发着昏黄光芒的澜渊长明灯,又看了一眼气息平稳、胸口光晕流转的陆明笙,以及呼吸微弱、但至少还活着的姜老。
暂时……安全了。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无边的黑暗和剧痛,就如同潮水般,将他彻底淹没。他眼前一黑,最后残存的意识,如同风中残烛,终于熄灭。他靠着冰冷的石墙,缓缓滑倒在地,陷入了深沉的、无意识的黑暗之中。
石屋内,重新陷入了死寂。只有那盏澜渊长明灯,静静地燃烧着,昏黄的灯光,摇曳着,照亮着昏迷的三人,和一个默默流泪、不知所措的孩子。
屋外,血月西斜,暗红色的光芒,似乎变得稀薄了一些。远处澜江的波涛声,依旧隆隆,但似乎……不再那么狂暴,不再那么充满怨毒。天边,那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深处,隐隐约约,透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的、属于黎明前最后的黑暗的光。
漫长而凶险的一夜,似乎,终于要过去了。
但黎明之后,等待他们的,又将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