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庙中老朽,雾里藏舟

“而且,神灯示警,箴言已现。‘劫至……当归’。这劫,看来是避不开了。你们身怀螭吻传承与薪火,于此时此地,出现在这即将熄灭的长明灯前,引来共鸣,唤醒残响……这或许,便是冥冥之中的定数。老头子我守着这灯一辈子,守着这日渐衰微的传承,守着这江河日下的气运,也等了一辈子。今日,或许就是等到头的时候了。有些事,有些话,有些……责任,也该做个了结,做个交代了。”

他的话语平静,却带着一种看透生死的坦然,和一种将未尽使命托付出去的沉重。

慕云州沉默了。他飞速地权衡着利弊。眼前这自称姜老、守灯人的老者,神秘莫测,所言虚实难辨,所图不明。跟着他走,无疑是踏入一个未知的旋涡,前路吉凶难料。但正如他所说,留在这里,几乎是十死无生。那“水怨”随时可能卷土重来,血月之下,不知还有多少诡异潜伏,更何况,黑袍人及其背后的势力,很可能也在搜寻他们。相比之下,跟着这似乎对澜江、对螭吻、对薪火都有所了解,且暂时表现出善意的姜老,乘船前往一个隐秘的江心洲,似乎是目前唯一的、也是最好的选择。

至少,对方有暂时稳住他们伤势的药水,有船,有一个相对安全的去处,而且,似乎知道很多关于澜江、关于螭吻、关于这场“劫数”的秘辛。这些信息,对于他和陆明笙,对于应对眼前的危局,至关重要。

“好……”慕云州几乎没有过多犹豫,便做出了决定。他艰难地,却又无比坚定地点了点头,“有劳……前辈。”

他没有说感谢,也没有承诺什么,只是接受了这个提议。在这种境地下,任何虚言都是多余,活下去,治好伤,弄清楚真相,才是最重要的。

姜老似乎对他的干脆并不意外,只是微微颔首:“既是如此,事不宜迟,那‘水怨’随时可能再来,我们必须立刻动身。”

他不再多言,俯身,用那双干枯却异常稳定的手,动作麻利地开始收拾。他先将那盏粗陶的“澜渊长明灯”小心翼翼地从石台上取下。说来也怪,那灯盏离开石台后,原本稳定的火焰,立刻开始剧烈摇曳,光芒也迅速暗澹下去,仿佛失去了某种支撑。姜老不慌不忙,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非金非木、刻画着简单水波纹路的古朴盒子,打开盒盖,里面是一种粘稠的、散发着淡淡清香的、银白色的油脂。他用一根细小的木签,挑起一点油脂,小心翼翼地添加到灯盏之中。那油脂一入灯盏,立刻被灯芯吸收,原本摇曳欲熄的火焰,顿时稳定下来,虽然依旧昏黄微弱,但至少不再有熄灭之虞。姜老盖上盒盖,将灯盏稳稳地提在手中,那昏黄的光芒,将他句偻的身影映照得如同江上孤舟的渔火。

接着,他看向地上依旧昏迷的陆明笙和动弹不得的慕云州,眉头微皱。显然,以他这苍老的身躯,要带着两个成年男子和一个孩子,穿过危险的后滩芦苇荡,登上他的小船,并非易事。

“石头……”姜老看向依旧缩在石台后、惊魂未定的孩子,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起来,帮老头子一个忙。你力气小,但手脚麻利,去外面,把那辆板车推过来,我们把你这两个大叔挪到车上,推出去。”

石头看了看慕云州,又看了看姜老,小脸上还残留着恐惧,但看到慕云州微微点头示意,又感受到姜老话语中那股奇异的、令人安定的力量,他咬了咬嘴唇,用力点了点头,挣扎着站起来,小跑着出了庙门,去推那辆停在庙外的破旧板车。

很快,石头推着那吱呀作响的板车回来了。姜老将长明灯暂时放在石台上,然后走到陆明笙身边,仔细检查了一下他的状况,尤其是胸口那点澹金色光芒,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但很快隐去。他俯身,用那双看似干枯、却异常有力的手臂,将昏迷的陆明笙小心翼翼地抱了起来。动作之稳,完全不像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他将陆明笙轻轻放在板车上,让他尽量躺得舒适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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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他又走到慕云州身边,浑浊的眼睛看着慕云州身上那恐怖的伤口和混乱的气息,摇了摇头:“后生,你这伤……能活到现在,已是奇迹。老头子这药水,也只能暂时吊着你的命。接下来,可能会有些颠簸,忍着点。”

慕云州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个笑容,却只牵动了伤口,带来一阵剧痛,最终只是微微颔首。

姜老不再多言,同样用稳当的动作,将慕云州也抱上了板车,与陆明笙并排躺下。然后,他提起长明灯,对石头道:“孩子,你在前面拉车,老头子我在后面扶着,也帮你推一把。我们得快些,离开这里。”

石头用力点头,将板车那简陋的绳索套在自己瘦小的肩膀上,咬紧牙关,开始发力。姜老则一手提着长明灯,一手扶着板车的边缘,看似没用什么力气,但石头立刻感觉到,板车变得轻快了许多,仿佛有一股沉稳的力量在后方推动。

昏黄的灯光,照亮了庙内方寸之地,也照亮了前行的路。姜老提着灯,走在板车旁,如同一个沉默的引路人。板车吱呀作响,碾过庙内破碎的石板,碾过散落的瓦砾,缓缓驶出了这座破败的、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杀、又见证了一场古老“神谕”残响的江神庙。

庙外,血月依旧高悬,暗红色的光芒笼罩大地,将荒滩、芦苇、远山都染上一层不祥的色彩。江风更急,呜咽声更加凄厉,远处隐约传来那“水怨”不甘的尖啸,似乎在积蓄着力量,随时可能再次扑来。

姜老提着灯,昏黄的灯光只能照亮周围数尺范围,在这无边的暗红夜色中,如同一点随时会熄灭的萤火。他看了一眼远处黑暗中翻涌的、更加浓郁的灰黑雾气(“水怨”正在汇聚),又看了看血月下那显得格外湍急、泛着诡异暗红色泡沫的江水,眉头紧锁,低声道:“要起大浪了……得快!”

他不再多言,提着灯,示意石头跟上,然后率先朝着庙宇后方、那片更加茂密、黑暗的芦苇荡走去。石头咬紧牙关,拉着板车,紧紧跟上。板车在崎岖不平的江滩上颠簸前行,慕云州和陆明笙随着颠簸微微晃动,伤口传来阵阵剧痛,但两人都强忍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昏黄的灯光,在无边的血月黑暗和呜咽的江风中摇曳,照亮着前行的方寸之路。前方,是茂密得如同鬼影般的芦苇荡,是隐藏着未知危险的江滩,是姜老口中那条隐秘的小船,是通往“老鼋渡”的、吉凶未卜的水路。

身后,是逐渐隐没在黑暗中的、破败的江神庙,是地上那三堆恶徒所化的黑色灰尽,是依旧在远处翻涌、虎视眈眈的邪祟“水怨”。

慕云州躺在颠簸的板车上,忍受着剧痛,看着前方姜老那在昏黄灯光下、显得异常句偻却又异常坚定的背影,心中思绪翻腾。守灯人,澜渊长明灯,螭吻,不灭薪火,水怨,血月,劫数,老鼋渡……一个个谜团,如同这江上的迷雾,将他层层笼罩。

而前路,究竟是暂时的避风港,还是另一个更加凶险的漩涡?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必须活下去,带着陆明笙活下去,带着从澜渊水府带出的秘密,带着刚刚得知的、关于“劫数”的只言片语,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有希望拨开迷雾,看清真相,才有希望……去应对那所谓的“劫至当归”。

板车吱呀,碾过碎石和枯草,在姜老手中那盏昏黄长明灯的指引下,缓缓驶入那片黑暗茂密的芦苇荡,驶向那隐藏在芦苇深处、未知的水路,驶向那命运的下一个渡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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