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残庙栖身,疑影憧憧

暗红如血,妖异的月光,冷冷地泼洒在崎岖湿滑的江滩上。枯黄的芦苇,在呜咽的江风中摇曳,投下幢幢鬼影,仿佛无数扭曲的手臂,想要抓住那辆嘎吱作响、艰难前行的破旧板车。

石头瘦小的身影,如同逆水行舟的纤夫,弓着背,用尽全身力气,拉着那辆承载着两个“重物”的独轮板车。绳索深深勒进他单薄的肩膀,在破烂的粗布衣裳上磨出暗红的血痕。他小脸憋得通红,额头、脖颈上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混合着江滩的湿气,不断滚落,浸湿了额前枯草般的乱发。每走一步,脚下湿滑的鹅卵石和泥沙都让他步履维艰,板车发出痛苦的呻吟,仿佛随时会散架。

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只偶尔用脏兮兮的袖子胡乱抹一把脸上的汗水和不知何时流出的泪水,目光死死盯着前方黑暗中的某个方向——那是后山江神庙所在的方向。阿爷说过,那里有“神火”庇佑,邪祟不敢近。他不知道这两个浑身是血、气息奄奄的大叔是什么人,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也不知道刚才那诡异的黑光和惨叫是怎么回事,他只知道,阿爷的话要听,有“神火”的人是好人,要救。更何况,那个眼睛会动的大叔,用那种眼神看着他,求他。

板车上,慕云州侧躺着,用自己残破的身躯尽可能护住昏迷的陆明笙,减少颠簸。每一次车轮碾过碎石,每一次板车在坑洼中倾斜,都带来深入骨髓的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几欲昏厥。体内那混乱狂暴的能量,如同无数把烧红的钝刀,在他残破的经脉中来回刮擦、冲突,带来持续不断的、如同凌迟般的痛苦。陆明笙献祭的那一丝苍白薪火,如同狂风中的烛火,在心脉深处微弱地摇曳,维系着最后一点生机不灭,也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对抗着那无处不在的冰冷和死寂。

他不敢昏迷,强撑着最后一丝意识,警惕地感知着周围的一切。血月依旧高悬,冰冷的光辉将大地染上一层不祥的暗红。江风呜咽,带着水腥和草木腐败的气息,也隐隐带来远处芦苇丛中细微的、不明所以的悉索声。那射出乌黑短箭、击伤王癞子的神秘袭击者,始终没有现身,如同一个无形的幽灵,潜伏在黑暗之中,让慕云州的心弦始终紧绷。

是敌是友?为何出手?为何隐匿?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只有未知的危险,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高悬头顶。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短短一炷香,或许漫长如一个世纪。就在石头几乎要力竭摔倒,慕云州也即将被剧痛和疲惫彻底吞噬时,前方的黑暗中,终于出现了一点与周围环境不同的轮廓。

那是一座依着山脚、濒临江畔修建的、低矮破败的建筑。借着暗红色的月光,勉强能看出是一座庙宇的轮廓,但规模很小,墙垣坍塌了大半,只剩下断壁残垣,黑乎乎的瓦片散落一地,杂草从残破的屋顶和墙缝中顽强地钻出,在夜风中摇晃。庙门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下一个黑洞洞的、如同怪兽巨口般的门洞,无声地敞开着。整座庙宇,透着一股浓重的、被岁月和风雨侵蚀后的颓败与荒凉气息。

然而,与这份破败荒凉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那庙宇深处,隐约透出的一点……微光。

那光芒极其微弱,在血月暗红的光辉下,几乎难以察觉。但慕云州那被剧痛和疲惫折磨得模煓的感知,却清晰地捕捉到了那一点光芒的存在。那不是血月的光,也不是寻常灯火的光,而是一种……更加柔和、更加纯净、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古老、温暖、以及……微弱却坚韧的、驱散阴邪意蕴的光芒。

与陆明笙胸口那点澹金色光芒,有几分相似,却又似乎更加内敛、更加……沧桑?

是江神庙?是石头口中那“有神火庇佑”的江神庙?

慕云州精神勐地一振,用尽力气,抬了抬眼皮,看向那庙宇深处的微光。那光芒虽然微弱,但在此刻的他看来,却如同黑暗中的灯塔,绝境中的稻草。

“到……到了!就是那里!江神庙!”石头也看到了那点微光,疲惫的小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混合着激动和欣喜的表情,声音都带上了一丝哭腔。他仿佛瞬间被注入了新的力量,咬紧牙关,用尽最后力气,拉着板车,朝着那黑洞洞的庙门,踉踉跄跄地冲了过去。

“嘎吱……砰!”

板车冲过门洞,碾过散落的碎石和瓦砾,冲进了庙内,最后撞在了一堵断墙上,终于停了下来。石头也脱力般,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被汗水湿透,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小小的胸膛剧烈起伏,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慕云州被这最后的撞击震得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体内伤势再次被引动,一口逆血涌上喉咙,被他死死咽下。他强忍着眩晕和剧痛,迅速打量起庙内的环境。

庙内比外面看起来更加残破。面积不大,约莫只有两三间寻常屋子大小,但此刻屋顶塌了大半,可以直接看到外面那轮诡异的血月和几颗稀疏的寒星。四壁斑驳,布满裂缝和水渍污痕,墙皮大块剥落,露出里面青黑色的砖石。地上铺着的石板早已碎裂不堪,缝隙中长满了枯黄的杂草和滑腻的青苔。正对庙门的方位,原本应该供奉神像的地方,如今只剩下一个倒塌的、布满灰尘和蛛网的石质神龛基座,上面空空如也,神像早已不知所踪,不知是被毁,还是被移走。只有神龛基座前,歪倒着一张缺了一条腿的破旧供桌,桌上空空如也,积了厚厚一层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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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就是在这破败不堪的庙宇中央,在那倒塌的神龛基座前,却有着唯一一处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异常“干净”的区域。

那是一块大约丈许方圆的空地,地面上的石板虽然同样老旧,却没有太多灰尘和杂草,仿佛经常被人打扫。空地中央,用碎石和瓦片,垒砌着一个简易的、尺许高的圆形石台。石台中央,并非供奉着神像或牌位,而是摆放着一盏……灯。

一盏样式极其古老、简陋的陶制油灯。

灯身是灰扑扑的粗陶,没有任何花纹装饰,形制古朴,甚至有些粗陋。灯盏不大,里面盛着浅浅一层浑浊的、似乎是某种动物油脂的东西。一根同样粗糙的、不知是什么植物茎秆搓成的灯芯,浸在油脂中,顶端,静静地燃烧着一朵……豆大的、昏黄的火焰。

正是这朵火焰,散发着慕云州之前感知到的那点微弱、却温暖纯净的光芒。

火焰不大,光芒昏黄,在这空旷破败的庙宇中,显得如此渺小,如此微不足道,仿佛一阵稍大点的风,就能将它吹灭。但它就那样静静地燃烧着,焰心稳定,没有丝毫摇曳,仿佛亘古以来就一直燃烧在此,无视了庙宇的破败,无视了岁月的侵蚀,也无视了外面那轮妖异血月投下的、试图渗透进来的暗红光芒。

在血月暗红光芒的映衬下,这朵昏黄的灯火,显得格外温暖,格外……神圣。它所散发出的光芒,虽然微弱,却仿佛形成了一个无形的、柔和的“场”,将庙内大部分区域笼罩其中。站在这光芒笼罩的范围内,慕云州能明显感觉到,那股自从血月出现后,就一直萦绕在天地间、令人心神不宁的阴冷邪异气息,似乎被隔绝、驱散了不少。体内那狂暴冲突的能量,虽然依旧在肆虐,但在这昏黄光芒的照耀下,似乎也稍稍“安静”了一丝,那如同凌迟般的痛苦,似乎也减轻了微不足道的一点点。

更重要的是,陆明笙胸口那点一直微弱的、几乎熄灭的澹金色光芒,在进入这庙宇、被那昏黄灯火的光芒笼罩后,似乎……微微明亮、稳定了一丝。虽然变化极其细微,但一直关注着陆明笙状态的慕云州,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

“阿爷点的长明灯……一直没灭过……”石头喘匀了气,挣扎着爬起来,指着那盏油灯,小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敬畏和自豪的神情,小声说道,“阿爷说,这灯里的火,是江神爷爷留下的神火,能驱邪避凶,保佑这一方水土平安。平时我和阿爷每隔几天,就会来添油,打扫……阿爷进山前,还特意添满了油,说这血月天邪性,让灯千万别灭……”

长明灯?神火?驱邪避凶?

慕云州目光紧紧盯着那盏粗陶油灯,和那朵静静燃烧的昏黄火焰。以他的眼力和感知,自然能看出,这火焰并非凡火。它燃烧的,似乎并非单纯的油脂,其光芒中蕴含的意蕴,与陆明笙不灭薪火的温暖守护、以及那玉册光芒的古老神圣,有几分相似之处,但似乎更加……微弱,更加“接地气”,更像是一种源于古老信仰、经过漫长岁月祭祀和愿力凝聚而成的、带有微弱“神性”或“灵性”的火焰。或许,这就是此地百姓口中的“神火”,是他们对“江神”信仰的具现化,在漫长岁月中,与这庙宇、这片水土产生了一丝微弱的联系,从而具备了驱散阴邪、安抚心神的作用。

这火焰,或许无法治疗他们沉重的伤势,无法驱散他们体内的诡异能量,但却能提供一个相对“干净”、相对“安全”的环境,隔绝血月带来的部分邪异影响,让他们的伤势不再因外部环境而恶化,让他们濒临崩溃的精神得到一丝微弱的抚慰。对于此刻重伤垂死、内外交困的他们来说,这无异于雪中送炭,是绝境中唯一的、暂时的庇护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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