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日,陆明笙便安心在青竹寨养伤。
青竹寨位于群山环绕的一处平缓河谷,寨子不大,但民风淳朴。寨民多以狩猎、采集和种植少量山地作物为生,自给自足。对于寨中忽然多出的陆明笙这个汉人,寨民们虽然好奇,但得知他是阿桑母女的救命恩人,又得寨主阿普亲自吩咐,便也无人多问,反而颇为友善,偶尔送来些山货野味,热情相邀。
阿普寨主是个严肃而公正的老者,对陆明笙这个“懂些医术、身手不错的汉人行商”并无偏见,反而因为他救了阿桑母女,颇为礼遇,不仅安排他住在安静的竹楼,还让寨中巫医送来一些调养气血的草药。只是,阿普寨主偶尔看向陆明笙的目光,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仿佛在评估着什么。陆明笙心知肚明,自己来历不明,又卷入苗疆纷争,阿普寨主身为一寨之主,谨慎些也是应当。
阿桑每日都会过来,有时带来阿月草鬼婆新配的、调理内伤和压制“蛊种”的草药,有时只是静静地坐一会儿,看着陆明笙练功。她的话依旧不多,但眼神中的冷漠和疏离,已消散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掺杂着感激、好奇,以及……一丝同病相怜的关切。
阿月草鬼婆的伤势恢复得很快。这位黑水寨最好的草鬼婆,不仅蛊术精深,医术也极为高明。在自身伤势稍有好转后,她便开始为陆明笙诊治。陆明笙也终于见到了这位传奇般的苗疆女子。
阿月看起来约莫四十许年纪,许是常年与草药、蛊虫打交道,皮肤带着一种健康的麦色,眉眼与阿桑有七分相似,但更显成熟温婉,眼神沉静而睿智,仿佛能看透人心。只是眉宇间,总萦绕着一丝澹澹的忧郁和疲惫,那是常年卧病和丧夫之痛留下的痕迹。
第一次正式见面,是在阿月休养竹楼的药房中。空气中弥漫着各种草药混合的奇异香气,木架上摆满了瓶瓶罐罐,有些里面浸泡着形态各异的毒虫草药,有些则密封着,不知装着何物。阿月靠坐在竹榻上,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尚可。阿桑侍立在一旁。
“晚辈陆明笙,见过阿姆前辈。多谢前辈救命之恩,及连日来的照拂。”陆明笙恭敬行礼。他对这位以一己之力撑起黑水寨、医术蛊术皆精的女子,心存敬意。
阿月微微点头,目光平和地打量着陆明笙,片刻后,才缓缓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陆公子不必多礼。你救我母女性命,此恩重于山。些许草药,不足挂齿。听阿桑说,公子体内‘蛊种’缠身,又对‘巫蛊道’之事感兴趣?”
“正是。”陆明笙坦然道,“晚辈身中‘五毒教’歹人种下的‘蛊种’,性命危在旦夕,听闻唯有寻到‘巫蛊道’传承,或可得一线生机。晚辈别无他法,只得前来苗疆,碰碰运气。还请前辈指点迷津。”
阿月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示意陆明笙坐下,伸出三根手指,轻轻搭在陆明笙的腕脉上。她的手指冰凉,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能渗透肌肤的触感。陆明笙能感觉到,一丝微弱但精纯的气息,从阿月指尖探入自己体内,沿着经脉游走,仔细探查。
片刻后,阿月收回手指,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是深深的思索。
“果然如阿桑所言。”阿月缓缓道,声音凝重,“公子体内的‘蛊种’,阴邪歹毒,根基已深,盘踞心脉要穴,时刻吞噬精血生机,若非有异力压制,早已爆发,将公子化为行尸走肉。但奇异之处在于,这‘蛊种’虽阴邪,其运转轨迹,却暗合某种古老、甚至可称‘正统’的蛊道法门,并非‘五毒教’那些急功近利、损人利己的邪术可比。而且……”
她顿了顿,目光如电,看向陆明笙肋下丹田所在:“公子体内,另有一股至阴至寒、却又隐含煌煌天威的灵兽精魂残留,与这‘蛊种’形成了一种极其微妙、脆弱的平衡。此灵兽精魂,本质极高,非是凡物,若非其自愿,绝难与公子融合至此。公子能得此灵兽垂青,福缘不浅。”
陆明笙心中凛然。阿月仅仅一次诊脉,便将他体内的情况看得七七八八,甚至连墨鳞精魂是“自愿融合”都隐约猜出,这份眼力和见识,果然了得。他没有隐瞒,将墨鳞之事,以及“蛊种”是因“蛊神遗蜕”气息侵入而提前爆发等事,择要说了,只是隐去了“天机枢”和木先生、丑老的具体身份。
阿月静静听着,时而点头,时而沉思。待陆明笙说完,她沉默良久,才叹息一声:“原来如此。‘蛊神遗蜕’……没想到,传说中的圣物,竟真的存在于世,还引发了如此多事端。‘五毒教’觊觎‘蛊神遗蜕’,倒也符合他们一贯的行事风格。只是,他们竟敢以活人种下如此歹毒的‘蛊种’,实是丧心病狂。”
“至于公子体内的状况……”阿月沉吟道,“这‘蛊种’因‘蛊神遗蜕’气息而提前爆发,是劫,亦是缘。寻常‘蛊种’,如同跗骨之蛆,难以根除。但公子体内的‘蛊种’,因与那灵兽精魂、‘蛊神遗蜕’气息互相牵制,反而形成了一种奇特的‘鼎炉’之势。若能寻得正统蛊道法门,加以引导、炼化,未必不能化害为利,将这‘蛊种’炼为自身所用,甚至……借此窥得无上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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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害为利?炼为自身所用?”陆明笙心中一震,这说法,倒是与木先生、丑老当初的推测不谋而合,只是阿月说得更为具体、大胆。
“不错。”阿月点头,眼中闪烁着睿智的光芒,“蛊之一道,源于上古先民,本是沟通天地、调理阴阳、祛病禳灾之术。虫豸通灵,可载道韵。正统蛊道,讲究以自身精血心神,沟通、培育、驾驭灵蛊,与之共生共荣,借蛊虫之能,窥天地之妙。而‘五毒教’之流,急功近利,以邪法催生蛊虫,以活人精血饲蛊,强行驾驭,最终反噬己身,沦为蛊奴,实乃舍本逐末,入了魔道。”
“公子体内的‘蛊种’,虽是‘五毒教’所种,但其根本,却隐约指向上古正统蛊道的某条分支,或许是‘五毒教’从某处遗迹中得来的残缺法门。如今,它与公子体内灵兽精魂、‘蛊神遗蜕’气息达成微妙平衡,如同一个尚未点燃的火药桶。若能以正统蛊道法门为引,小心引导,或可将其‘点燃’,化为己用,而非爆炸伤人。只是……”
阿月话锋一转,神色严肃:“此过程凶险万分,无异于刀尖起舞,稍有差池,平衡打破,‘蛊种’、灵兽精魂、‘蛊神遗蜕’气息三者冲突爆发,公子立时便有性命之危。而且,正统蛊道法门,早已失传大半,便是我黑水寨传承数百年,所得也仅是皮毛。真正完整、高深的蛊道传承,恐怕……唯有那神秘的‘巫蛊道’,方有可能留存。”
陆明笙默然。绕来绕去,最终还是回到了“巫蛊道”上。看来,想要根除“蛊种”之患,甚至“化害为利”,非得找到“巫蛊道”不可。
“阿姆前辈,关于‘巫蛊道’,您可还知道更多?”陆明笙恳切问道。
阿月眼中露出追忆之色,缓缓道:“‘巫蛊道’……那是很久远的传说了。据寨中古籍零星记载,以及历代草鬼婆口耳相传,‘巫蛊道’乃我苗疆蛊道源头之一,甚至可能是最古老、最正统的那一支。其道统神秘莫测,门人稀少,但个个有通天彻地之能,可驱虫御兽,沟通鬼神,更能以蛊入道,追求长生。”
“传闻‘巫蛊道’的山门,位于十万大山最深处,一片被称作‘万毒沼泽’的绝地之中。那里终年毒瘴弥漫,毒虫横行,更有无数天然形成的绝杀蛊阵,便是最顶尖的蛊师,也不敢轻易踏足。数百年前,‘巫蛊道’不知因何故,突然封闭山门,断绝与外界联系,渐渐成为传说。有人说他们避世修行,有人说他们早已灭绝,也有人说,他们只是隐入了更深的秘境……”
“至于进入‘巫蛊道’的方法……”阿月摇了摇头,“早已失传。或许,只有找到‘蛊神遗蜕’,以其为信物或钥匙,才能感应到‘巫蛊道’山门所在,打开通道。这也是为何‘五毒教’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夺取‘蛊神遗蜕’的原因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