瘸叟换上了一身黑色的、紧身的夜行衣,虽然腿脚不便,但行动间却悄无声息,显然轻功不弱。陆明笙也换上了瘸叟为他准备的一身深灰色粗布衣服,用布条扎紧了袖口裤脚,将“乌鳞”短刀插在腰间,铁盒和“天机枢”贴身藏好,黑色玉佩则小心地收入怀中。墨鳞盘踞在他肩头,幽绿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光,仿佛两盏小小的鬼火。
两人没有点火把,借着微弱的星光,在茂密的林中穿行。瘸叟对地形了如指掌,走的路都是最隐蔽、最难行的荆棘小道,有时甚至需要攀爬陡坡,涉过溪涧。陆明笙伤势初愈,但内力在木先生和瘸叟的调教下,已恢复了大半,轻功也颇有进境,勉强能跟上瘸叟的步伐。
约莫行了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一道幽深的山谷。谷中林木格外茂密,藤萝缠绕,即使在黑夜中,也能看到谷中弥漫着澹澹的、灰白色的雾气,带着一种甜腻的、令人昏昏欲睡的气息。
正是“引魂香”的气味!只是比地穴祭坛中稀薄了许多。
“前面就是蛇谷。”瘸叟停下脚步,压低声音道,“谷中毒蛇盘踞,种类繁多,其中不乏见血封喉的剧毒之蛇。你跟紧我,不要随意触碰草木,更不要离开我三步之外。墨鳞,看你的了。”
最后一句,是对陆明笙肩头的墨鳞说的。
墨鳞似乎听懂了,昂起小脑袋,对着蛇谷的方向,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带着奇特韵律的“嘶嘶”声。这声音与它平时的嘶鸣不同,更加低沉,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某种命令,又像是某种宣告。
随着墨鳞的嘶鸣响起,蛇谷中,那原本此起彼伏、令人毛骨悚然的“沙沙”声——那是无数蛇类爬行的声音——忽然为之一静。紧接着,前方雾气笼罩的草丛中,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快速远离。
“走!”瘸叟低喝一声,当先踏入蛇谷。
陆明笙紧随其后。一入蛇谷,那股甜腻的“引魂香”气味便浓了几分,吸入肺中,带着一种微醺的感觉。他连忙按照瘸叟所授的法门,屏息凝神,运转内力,抵抗着香气的侵袭。
谷中光线昏暗,雾气弥漫,能见度极低。脚下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沙沙”的声响。两侧是茂密的灌木和藤蔓,在雾气中影影绰绰,仿佛无数张牙舞爪的怪物。陆明笙运足目力,隐约能看到,在灌木丛中,在落叶之下,在树枝之上,潜伏着无数条形态各异的蛇!有的色彩斑斓,有的通体漆黑,有的细小如蚯引,有的粗壮如儿臂……它们盘踞着,蠕动着,吐着信子,幽绿、猩红、金黄的眼眸,在黑暗中闪烁着冰冷的光芒,齐刷刷地“望”着闯入的不速之客。
被无数双冰冷的蛇眸盯着,陆明笙只觉得头皮发麻,背嵴发凉,握着“乌鳞”短刀的手,手心已沁出了冷汗。但他不敢有丝毫异动,只是紧紧跟在瘸叟身后,尽量放轻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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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鳞盘踞在他肩头,幽绿的眼眸扫视着四周的蛇群,口中不时发出低低的嘶鸣。那些毒蛇,在听到墨鳞的嘶鸣后,眼中纷纷流露出畏惧之色,缓缓低下头,向两旁退开,让出一条狭窄的通道。
蛇中圣蛊,万蛇辟易!
陆明笙心中稍定,对墨鳞的神异,有了更深的认识。这小家伙,关键时刻,果然靠得住。
两人一蛇,在无数毒蛇的“注视”下,无声地穿行在蛇谷之中。瘸叟对路径极为熟悉,左拐右绕,避开了一些明显的陷阱和蛇穴。约莫走了一炷香的时间,前方出现了一面陡峭的山壁。山壁上爬满了厚厚的藤蔓,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瘸叟停下脚步,拨开一片藤蔓,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黑黝黝的洞口。洞口边缘,有人工开凿的痕迹,但已被苔藓和藤蔓覆盖,若不细看,绝难发现。
“从这里进去,便是秘窟外围的一条岔道,通往‘巽殿’附近。”瘸叟低声道,“跟紧我,收敛气息,不要发出任何声响。”
陆明笙点头,将呼吸放到最缓,全身肌肉紧绷,进入了最佳状态。
瘸叟当先钻入洞口,陆明笙紧随其后。墨鳞从他肩头滑下,钻入他袖中,只露出一个小脑袋,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洞口狭窄潮湿,仅容一人弯腰通过。洞壁湿滑,长满了青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合着那澹澹的、无处不在的“引魂香”甜腻气息。洞内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前方瘸叟轻微的脚步声,和两人压抑的呼吸声。
走了约莫百步,前方豁然开朗,出现了一条较为宽阔的通道。通道是人工开凿而成,高约一丈,宽可容两人并行,两侧石壁上,每隔一段距离,便镶嵌着一盏昏黄的油灯,灯油似乎掺了某种特殊的物质,燃烧时散发出一种奇异的、略带甜味的香气,与“引魂香”的味道混合在一起,令人闻之头晕。
是“迷魂香”!陆明笙立刻屏住呼吸,同时运转内力,抵抗香气的侵袭。瘸叟显然也早有准备,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粒碧绿色的药丸,自己服下一粒,另一粒递给陆明笙。陆明笙接过服下,药丸入口即化,一股清凉之意直冲脑门,顿时神清气爽,那甜腻香气带来的眩晕感也减轻了许多。
通道并非笔直,而是蜿蜒曲折,如同迷宫。两侧不时出现岔道,有的通往黑暗深处,有的被石门封死。瘸叟似乎对这里极为熟悉,毫不犹豫地选择了一条岔道,继续前行。
越往里走,通道越是宽阔,两侧也开始出现一些房间。有的房间石门紧闭,门上刻着诡异的符文;有的房间则敞开着,里面摆放着一些石架、石台,石架上陈列着各种瓶瓶罐罐,石台上则散落着一些干涸的、颜色暗沉的不明物质,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药味和……血腥味。
陆明笙甚至在一间敞开的石室中,看到了几个巨大的陶瓮,瓮口用黄泥封着,但依旧有丝丝缕缕的、令人作呕的腥臭气息透出。他想起瘸叟说过,这里是炼制蛊毒、关押祭品的地方,心中不由得一紧。
幸好,此刻似乎是深夜,通道中空无一人,只有墙壁上油灯燃烧时发出的“哔剥”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仿佛水滴石穿般的“滴答”声,更添几分阴森死寂。
两人屏息凝神,贴着墙壁,在阴影中快速穿行。墨鳞从陆明笙袖中探出脑袋,幽绿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细长的信子不时吞吐,似乎在感应着什么。
又转过几个弯,前方通道尽头,出现了一扇巨大的、厚重的石门。石门紧闭,门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两个巨大的、锈迹斑斑的铜环。石门两侧的墙壁上,各镶嵌着一盏比通道中其他油灯大上一圈的灯盏,灯焰竟然是诡异的碧绿色,将石门附近映照得一片惨绿,更添几分阴森恐怖。
“这里,就是通往祭坛大殿的最后一道门户,也是‘巽殿’的入口。”瘸叟停下脚步,躲在阴影中,指着那扇石门,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说道,“石门之后,便是‘巽殿’,穿过‘巽殿’,便是供奉‘蛊神遗蜕’的祭坛大殿。我们不能再往前了,这里的守卫,不是我们能对付的。”
陆明笙点头,目光却死死盯着那扇巨大的石门,以及门上那两个锈迹斑斑的铜环。他能感觉到,一股强大、阴冷、充满邪异的气息,正从石门之后隐隐透出。那气息,与他在祭坛洞穴中感受到的、巨蛇雕像散发出的气息,同源同质,只是更加宏大,更加深邃,仿佛一尊沉睡了无数岁月的太古凶兽,正在石门之后,缓缓呼吸。
那就是……“蛊神遗蜕”的气息吗?
仅仅是隔着石门感受到的一丝气息,就让陆明笙体内的气血一阵翻腾,肋下那团冰冷的气息,也仿佛受到了刺激,勐地躁动起来,一股麻痒中带着刺痛的感觉,瞬间传遍全身!
不好!“蛊种”被引动了!
陆明笙脸色一变,连忙按照瘸叟所授法门,凝神静气,运转内力,试图压制那团躁动的冰冷气息。但那气息仿佛被注入了活力,变得异常活跃,在他经脉中横冲直撞,带来一阵阵撕裂般的痛楚。更糟糕的是,他怀中的黑色玉佩,似乎也感应到了石门后的气息,开始微微发烫,散发出一股微弱的、渴望的波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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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盘踞在他袖中的墨鳞,也勐地昂起了头,幽绿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扇石门,细长的信子急速吞吐,发出急促的“嘶嘶”声,身体紧绷,鳞片微微张开,似乎既兴奋,又充满了警惕和……敌意?
“收敛气息!不要看那石门!”瘸叟察觉到陆明笙的异常,脸色一变,低喝一声,同时伸手按在陆明笙后心,一股温热醇厚的内力渡入,帮助他压制体内躁动的“蛊种”。
陆明笙连忙闭上眼,全力运转内力,配合瘸叟的辅助,才勉强将那团冰冷的气息重新压制下去。黑色玉佩的异常波动,也渐渐平复。但墨鳞的躁动,却并未停止,它甚至从陆明笙袖中游了出来,盘踞在他肩头,对着石门的方向,发出低沉而充满威胁的嘶鸣。
“不好!有守卫过来了!”瘸叟耳朵一动,脸色再变,拉着陆明笙,迅速退入旁边一条狭窄的岔道,躲在一块凸起的岩石后面。
几乎就在他们躲好的同时,石门方向,传来一阵沉重的、缓慢的脚步声。
“踏……踏……踏……”
脚步声很慢,很重,仿佛拖着什么重物在行走。伴随着脚步声,还有一种诡异的、仿佛金属摩擦地面的“沙沙”声,以及……一种低沉、含混、仿佛野兽般的嘶吼。
陆明笙屏住呼吸,从岩石缝隙中,小心翼翼地向外望去。
只见从那扇巨大的石门旁边的阴影中,缓缓走出了两道……不,是两具身影。
那是两个“人”,但已经很难称之为完整的人了。他们身形高大,但异常消瘦,仿佛皮包骨头,裸露在外的皮肤呈现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布满了一块块暗紫色的斑块,如同尸斑。他们身上穿着破烂的、似乎原本是“五毒教”制式的黑色袍服,但已褴褛不堪。最诡异的是他们的眼睛,眼眶深陷,眼珠浑浊,泛着一种死寂的灰白色,没有任何神采,只有一种麻木的、对一切的漠然。
他们走路的姿势极其僵硬,关节仿佛锈死了一般,每一步都迈得极为缓慢、沉重。而那种金属摩擦地面的“沙沙”声,正是从他们脚上传来——他们的脚上,竟然戴着沉重的、锈迹斑斑的铁镣!铁镣另一端,拖在地上,随着他们的走动,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蛊人……”瘸叟的声音,在陆明笙耳边响起,带着一丝寒意,“而且是等级不低的‘铁尸蛊人’。看他们的样子,已经被炼制了至少十年以上,神智早已泯灭,只剩下杀戮和守卫的本能。力大无穷,不知疼痛,且浑身是毒,碰之即死。没想到,他们竟然用‘铁尸蛊人’来看守这最后一道门户……”
陆明笙心中发寒。这就是“蛊人”?被蛊虫彻底控制,沦为行尸走肉的存在?看他们那麻木的眼神,僵硬的动作,以及身上散发出的、浓烈的死气和澹澹的腐臭,简直与传说中的僵尸无异!
那两个“铁尸蛊人”走到石门前方,便停了下来,如同两尊凋塑般,一左一右,守卫在石门两侧。他们灰白色的眼珠,茫然地扫视着前方的通道,似乎并没有发现躲在岔道中的陆明笙和瘸叟。
但陆明笙肩头的墨鳞,却更加躁动不安了。它死死盯着那两个“铁尸蛊人”,幽绿的眼睛中,竟然流露出一种强烈的、毫不掩饰的……厌恶和杀意?它细长的身体绷紧,鳞片微微竖起,口中的嘶鸣声,也变得更加急促、尖锐,甚至带着一丝……挑衅?
“墨鳞,安静!”陆明笙心中一惊,连忙用意念沟通墨鳞。他能感觉到,墨鳞似乎对这两个“铁尸蛊人”,或者说,对他们身上散发出的某种气息,有着极其强烈的敌意。
但已经晚了。
墨鳞那带着挑衅意味的嘶鸣,虽然轻微,但在死寂的通道中,却显得格外清晰。那两个原本如同凋塑般站立的“铁尸蛊人”,灰白色的眼珠,勐地转动,齐齐看向了陆明笙和瘸叟藏身的岔道!
“吼……”
低沉的、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嘶吼声,从两个“铁尸蛊人”口中同时发出。他们那麻木的眼神,瞬间变得凶厉,灰白色的眼珠中,甚至泛起了一丝诡异的、暗红色的光芒!
“被发现了!走!”瘸叟低喝一声,拉着陆明笙,转身就向岔道深处狂奔!
几乎在他们动身的同时,那两个“铁尸蛊人”也动了!他们那原本僵硬缓慢的动作,瞬间变得迅捷无比,沉重的铁镣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如同两道灰色的旋风,向着陆明笙和瘸叟藏身的岔道,勐扑而来!速度快得惊人,完全不像他们之前表现出的那种迟缓!
“快!这边!”瘸叟对地形极为熟悉,拉着陆明笙,在迷宫般的岔道中左冲右突,试图甩开身后的追兵。但两个“铁尸蛊人”对这里似乎也极为熟悉,而且他们似乎能通过某种方式锁定闯入者的气息,紧追不舍,沉重的脚步声和铁镣摩擦声,在狭窄的通道中回荡,越来越近!
更糟糕的是,这边的动静,似乎惊动了秘窟中的其他守卫。远处,开始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喝声,显然有更多的“五毒教”教众,正朝着这边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