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山洞的陆明笙,并不知道身后发生的一切。他全部的精力,都用来对抗严寒、疲惫,以及辨认方向、寻找路径。
按照“老鬼”地图的指引和叮嘱,他不敢走开阔的河谷,那里虽然好走,但容易暴露,也容易遭遇巡哨。他只能沿着山脊,在嶙峋的岩石、茂密的灌木丛和深可及膝的积雪中,艰难跋涉。
“老鬼”赠送的羊皮袄和毡靴,虽然破旧,但御寒效果极佳,大大减轻了寒冷的折磨。狗皮帽子遮住了大半张脸,也挡住了大部分风雪。但左臂的伤,依旧是最大的拖累。每一次摆动,每一次在陡峭处需要用手臂借力时,都会传来钻心的疼痛,让他冷汗涔涔。他只能用右手,拄着一根路上捡来的、还算结实的枯树枝,充当拐杖,一步步向前挪动。
渴了,就抓一把干净的雪塞进嘴里。饿了,就啃一口冰冷梆硬的干粮。累了,就找一处背风的岩石或树根,稍微休息片刻,但绝不敢久留,怕身体冻僵,也怕被可能的追兵或野兽发现。
第一天,他只走了不到二十里。身体的虚弱和伤处的疼痛,严重拖慢了他的速度。夜幕降临前,他按照地图的标记,找到了一处背风的、被积雪半掩的岩石缝隙,勉强容身。他不敢生火,只能蜷缩在缝隙里,裹紧羊皮袄,靠着冰冷的岩石,听着外面呼啸的风声和远处狼群的嗥叫,在极度的寒冷和恐惧中,半睡半醒地挨过了一夜。
第二天,情况稍好一些。身体似乎开始适应这种高强度的跋涉和极端的寒冷,左臂的疼痛也稍有缓解。他加快了速度,沿着一条几乎被积雪覆盖的、猎人和采药人踩出的小径,翻过了一座不算太高的山梁。在山梁上,他极目远眺,只见四周群山茫茫,一片银白,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他只能依靠天空中偶尔露出的、模煳的日头,和“老鬼”地图上标注的山形地貌特征,勉强辨别方向。
傍晚时分,他在一条已经封冻的小溪旁,发现了一个被废弃的、半坍塌的窝棚。窝棚很小,是用树枝和茅草搭成的,勉强能遮挡风雪。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一些干草和野兽的粪便。陆明笙顾不上许多,将干草清理了一下,铺在地上,又用石块和枯枝,将窝棚的缺口尽量堵住,总算有了一个相对“舒适”的过夜之处。他甚至冒险,用“老鬼”给的火石,点燃了一小堆枯枝,烧了点热水,就着热水,将干粮泡软了吃下。热食下肚,驱散了部分寒意,也让他恢复了一些精神。
但这一夜,他睡得并不安稳。半夜,他被一阵奇怪的声音惊醒——似乎是有什么东西,在窝棚外徘徊,爪子挠动枯枝和积雪,发出沙沙的声响,还伴随着低沉的、野兽的喘息声。陆明笙瞬间睡意全无,全身汗毛倒竖,右手紧紧握住了怀中那柄冰冷的短刀,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好在,那东西似乎对窝棚不感兴趣,或者被里面微弱的火光和人味吓退,徘徊了片刻,便离开了。陆明笙听着那沙沙声远去,直到完全消失,才长长松了口气,发现自己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
第三天,第四天……日子在艰难的跋涉、极度的疲惫、对寒冷和危险的恐惧中,一天天过去。陆明笙的脸被寒风吹得皲裂,手上、脚上生了冻疮,又痛又痒。左臂的伤口开始结痂,但依旧不能用力。干粮在迅速消耗,水囊也早已空了,只能靠吃雪解渴。他的体力在急剧下降,每一步都如同踩在棉花上,眼前时常阵阵发黑。
但幸运的是,这几天,他再也没有遇到追兵,也没有再遇到大型的猛兽。偶尔能看到天空中盘旋的鹰隼,雪地上野兔、松鼠等小兽留下的足迹,但都相安无事。他似乎真的沿着一条“老鬼”指出的、不为人知的秘径,在茫茫群山中穿行,奇迹般地避开了杨博撒下的天罗地网。
直到第五天的傍晚。
陆明笙按照地图的指引,来到了一处名为“鬼见愁”的险地。这是一条极为狭窄、两侧都是百丈悬崖的峡谷,谷底是一条已经封冻、但冰层并不厚实的溪流。地图上标注,这里是通往东南方向的必经之路,也是最危险的一段。峡谷长约二里,最窄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且冰面湿滑,稍有不慎,便会坠入两侧深不见底的冰窟,或者失足滑下悬崖。
陆明笙站在峡谷入口,望着那如同被巨斧噼开、幽深险峻的裂缝,心中不由自主地升起一股寒意。但这是唯一的通路,绕过去,至少要多走三天的路程,而他剩下的干粮,只够支撑两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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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咬了咬牙,检查了一下身上绑缚铁盒和算盘的布带,确认牢固,又将“老鬼”给的短刀,插在最容易拔出的腰间位置。然后,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带着雪沫的空气,拄着枯树枝,小心翼翼地向峡谷内走去。
峡谷内光线昏暗,两侧崖壁高耸,遮天蔽日,只有头顶一线灰白的天空。风在峡谷中穿行,发出凄厉的呜咽,如同鬼哭。脚下是光滑的冰面,覆盖着薄薄的积雪,异常湿滑。陆明笙只能侧着身子,紧贴着冰冷的崖壁,一点一点地向前挪动。每一步,都走得心惊胆战,生怕脚下一滑,或者冰面破裂。
他全神贯注,精神紧绷到了极点,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脚下和前方的冰面上,丝毫不敢分心。
然而,就在他走到峡谷中段,一处相对宽阔、但冰面明显更加薄脆的地带时,异变陡生!
“咔嚓!”
一声轻微的、冰层破裂的声响,从脚下传来!
陆明笙心中勐地一沉,暗叫不好!他下意识地想要向旁边跃开,但左臂的伤让他动作慢了半拍,而且冰面太滑,根本无从借力!
“哗啦!”
他脚下的冰面,瞬间碎裂!冰冷的溪水,混合着碎裂的冰碴,勐地涌了上来,瞬间浸透了他的毡靴和裤腿,刺骨的寒意如同千万根钢针,勐地扎进他的骨髓!
“啊!”陆明笙惊呼一声,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向后倒去!他拼命挥舞着完好的右手,想要抓住什么,但四周空空如也!他重重地摔倒在冰冷的冰面上,又顺着破碎的冰窟窿,向下滑去!冰冷的溪水瞬间淹到了他的胸口,刺骨的寒意让他几乎窒息,全身的血液似乎都要冻结了!
更要命的是,他背上的褡裢,被冰冷的溪水一泡,迅速变得沉重无比,拖拽着他向下沉!怀中的铁盒和算盘,虽然绑得牢固,但也感受到了那刺骨的寒意和巨大的水压!
完了!陆明笙心中一片冰凉。难道要死在这里?死在这冰冷的溪水中,尸骨无存?
不!绝不!
求生的本能,和心底那不屈的意志,在绝境中再次爆发!他呛了几口冰冷的溪水,肺部火辣辣地疼,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尽全身力气,蹬踏着水下的石头,同时右手拼命向上抓挠,想要抓住冰窟窿的边缘!
冰层很滑,边缘尖锐的冰碴割破了他的手掌,鲜血直流,但他顾不上了!终于,在又一次挣扎中,他的右手,抓住了一块突出冰面的、相对稳固的石头!他死死抓住,用尽吃奶的力气,一点一点,将自己冰冷、沉重的身体,从刺骨的溪水中,向上拖!
这个过程,极其缓慢,极其痛苦。每一次用力,都牵动左臂的伤口,疼得他眼前发黑。冰冷的溪水不断冲刷着他的身体,带走他残存的热量。他感觉自己的四肢正在迅速麻木,失去知觉。
不能松手!松手就是死!陆明笙在心中疯狂地呐喊,牙齿死死咬住下唇,几乎咬出血来。他脑海中闪过祖父临终前的嘱托,闪过顾璘、于慎行、周忱、李时珍含笑的面容,闪过马芳浴血奋战的雄姿,闪过赵铁鹰、石头决绝的眼神……
“啊——!”他发出一声嘶哑的、不似人声的怒吼,右臂肌肉贲起,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勐地一拽!
“哗啦!”
他终于从冰窟窿里爬了出来,瘫倒在旁边尚且完好的冰面上,如同离水的鱼,剧烈地喘息着,咳嗽着,吐出冰冷的溪水。他全身湿透,冰冷的衣物紧贴在身上,寒风一吹,瞬间结了一层薄冰,让他如同被扔进了冰窖,冻得浑身筛糠般颤抖,牙齿咯咯作响。
但他来不及庆幸,也顾不上寒冷。他挣扎着坐起身,第一时间去摸怀中。铁盒和算盘还在,虽然湿透了,但似乎没有损坏。羊皮地图和兽皮袋,也在褡裢里,虽然浸了水,但“老鬼”似乎做过防水处理,油布包裹下,应该问题不大。短刀也在腰间。
他还活着,东西也还在。
但危机并未解除。他全身湿透,在这呵气成冰的峡谷里,用不了多久,就会被活活冻死!他必须立刻离开这里,找到避风处,生火取暖,烘干衣物,否则必死无疑!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但湿透的衣物异常沉重,双腿冻得几乎失去知觉,试了几次,都未能成功。反而因为动作,牵动了左臂的伤处,疼得他眼前又是一阵发黑。
就在他几乎绝望,准备爬着离开时,峡谷入口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隐约的、被风声扭曲的、嘈杂的人声!
“……仔细搜!王大人有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那小子受了伤,跑不远!”
“……这边有足迹!很新鲜!往峡谷里去了!”
“快!追!别让他跑了!”
陆明笙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比这冰封的溪水更冷!是追兵!他们竟然追上来了!而且,听声音,人数不少,正在快速接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