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着雪地反射的微光和灶坑的火光,他看到,在残墙外不到十步远的地方,有几团黑影,正在雪地里拱动着,似乎在啃食什么东西。黑影的轮廓,像是……马?不对,比马小,耳朵更尖,尾巴蓬松……是狼!是塞外常见的草原狼!而且不止一头,是好几头!它们显然是被火光和活人的气味吸引过来的!
陆明笙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刚脱离冻死的危险,又遇到了狼群!塞外的狼,凶残狡猾,成群结队,尤其在这食物匮乏的寒冬,攻击性极强。自己手无寸铁,如何应对?
他悄悄缩回头,背靠着冰冷的土墙,心脏狂跳。灶坑里的火堆,是他唯一的屏障。野兽怕火,但若是饿极了,狼群未必不敢冲过火堆。而且,火堆能燃烧多久?一旦火势减弱,或者熄灭……
必须想办法!他环顾四周,寻找一切可以当做武器的东西。石头,有几块,但不大。木柴,倒是有几根粗壮的,但用作武器,对付几头饿狼,恐怕力有未逮。他再次将目光投向怀中的紫檀木算盘。算盘框架坚硬,或许可以当做棍棒,但太短。那颗铁珠……或许可以当做投掷的武器,但一颗铁珠,能打死几头狼?
就在他心急如焚之际,墙外的咀嚼声忽然停止了。随即,传来一阵低沉的、充满威胁的呜咽声,和爪子刨地的声音。狼群似乎有些不耐烦了,开始向残墙靠近。
陆明笙抓起一根燃烧的木柴,从墙缝中伸出去,挥舞着,试图驱赶狼群。“滚开!滚!”他嘶哑地吼叫着。
火焰的跳动和人的怒吼,让狼群暂时停下了脚步,但并未退去。几双绿幽幽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充满了贪婪和凶残。它们低伏着身体,缓缓散开,似乎准备从不同方向发动攻击。
一头体型较大的头狼,试探性地向前走了几步,距离残墙已不足五步,龇着白森森的獠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
陆明笙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握紧了燃烧的木柴,准备拼命。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远处的风雪夜幕中,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蹄声如雷,由远及近,速度极快!伴随着马蹄声,还有金属的撞击声,和一声如同惊雷般的怒吼:
“兀那畜生!敢伤俺的人!”
这吼声,如同虎啸山林,充满了暴戾和不容置疑的威势,竟然震得残墙上的积雪都簌簌落下!狼群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怒吼和马蹄声惊住了,一阵骚动,绿幽幽的眼睛中闪过一丝惊疑。
不等狼群反应,一道黑色的闪电,如同从夜幕中劈出,瞬间冲到了残墙附近!那是一匹神骏异常的黑马,马上骑着一人,身材极为魁梧雄壮,即使骑在马上,也如同半截铁塔!此人头戴一顶破旧的毡帽,看不清面容,身上裹着一件看不出本来颜色的、沾满雪泥的皮袄,手中提着一杆丈八长的、黑沉沉的大铁枪!铁枪的枪尖,在雪光和火光的映照下,闪烁着冰冷的寒芒。
那黑甲骑士冲到近前,看也不看墙内的陆明笙,目光如电,扫向那几头饿狼,猛地发出一声更加狂暴的怒吼:“滚!”
声如霹雳,震得陆明笙耳膜嗡嗡作响。那几头饿狼似乎被这气势彻底震慑,呜咽一声,夹着尾巴,掉头就跑,瞬间消失在茫茫雪夜之中。
黑甲骑士这才勒住战马,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高亢的嘶鸣,稳稳落下。骑士的目光,如同两道利剑,投向残墙内的陆明笙。
陆明笙惊魂未定,举着燃烧的木柴,与那骑士对视。火光跳跃,照亮了骑士的脸。那是一张粗犷、黝黑、布满了风霜和伤痕的脸,浓眉如戟,虎目圆睁,一部虬髯如同钢针般戟张,虽然面带疲惫,但眉宇间那股剽悍、狂野、不怒自威的气势,却如同实质般扑面而来。尤其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的左眼下方,有一道深深的、斜贯脸颊的刀疤,更添几分凶悍之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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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人绝非等闲之辈!陆明笙心中暗惊。看其装束,不似官兵,也不像普通牧民或马贼,倒像是个浪迹天涯的游侠,或者……逃犯?而且,他刚才那一声怒吼,中气十足,显然身负极高明的武功。
“兀那书生,你是何人?为何独自在此?”黑甲骑士开口,声音如同金铁交鸣,带着浓重的北地口音,语气直接,甚至有些粗鲁,但并不让人觉得恶意。
陆明笙定了定神,放下木柴,抱拳行礼,声音依旧嘶哑:“在下……陆明笙,京师人士,因……因故流落至此,幸得壮士相救,感激不尽!敢问壮士高姓大名?”
“京师人?流落至此?”黑甲骑士上下打量着陆明笙,目光在他湿透、破烂、沾满泥雪的衣衫,以及怀中紧紧抱着的、用布包裹的长条形物件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这冰天雪地,塞外荒野,可不是你这种细皮嫩肉的书生该来的地方。看你这样子,像是逃难的?被仇家追杀?还是惹了官司?”
陆明笙心中一凛。此人目光如炬,一眼就看出自己不是普通人,而且处境不妙。他不敢轻易透露实情,尤其是不知对方是敌是友的情况下。他含糊道:“确是……遭遇变故,不得已流亡至此。敢问壮士,此地是何处?离古北口有多远?”
“古北口?”黑甲骑士眉头一挑,眼中精光一闪,“你从古北口来?那里出事了?我傍晚时分,看到古北口方向火光冲天,杀声隐隐,可是有变?”
陆明笙心中更是警惕。此人竟对古北口的动向如此关注?他究竟是什么人?
见陆明笙迟疑不语,黑甲骑士哼了一声,也不追问,翻身下马。他身材果然高大,比陆明笙足足高出一个头还多,站在那里,如同一座铁塔,投下的阴影几乎将陆明笙完全笼罩。他将铁枪随手插在雪地上,动作随意,但那铁枪入地近尺,稳稳矗立,显示出惊人的膂力。
“某家姓马,单名一个‘芳’字。”黑甲骑士走到灶坑边,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旁若无人地烤着火,目光却依旧犀利地打量着陆明笙,“看你冻得不轻,又饿了吧?某家这里还有点干粮,分你一些。”
说着,他从马背上的褡裢里,摸出两个硬邦邦的、黑乎乎的饼子,扔给陆明笙一个。陆明笙接过,入手冰冷坚硬,像是掺了麸皮的粗粮饼,但对于饥肠辘辘的他来说,无异于珍馐美味。他也顾不上客气,道了声谢,便狼吞虎咽地啃了起来。饼子很硬,也很粗糙,刮得嗓子疼,但他吃得极快,仿佛从未吃过如此美味的东西。
马芳自己也拿了一个饼子,就着雪水,大口咀嚼着,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陆明笙,尤其是他怀中的那个布包。
“你怀里抱的什么?宝贝似的。”马芳看似随意地问道。
陆明笙动作一顿,含糊道:“是……是家传之物,不慎遗落,侥幸寻回。”
“家传之物?”马芳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异色,“某家行走江湖多年,见过不少宝贝。你那个布包的形状……倒像是……账本?还是书信?”
陆明笙心中剧震,几乎要跳起来。此人好毒的眼力!他强作镇定,道:“壮士说笑了,只是些……寻常书本罢了。”
“寻常书本?”马芳忽然笑了,笑容让他脸上的刀疤更加狰狞,“在这冰天雪地、塞外荒野,被狼群围着,还死死抱着一本‘寻常书本’?陆书生,你不老实啊。”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饼渣,走到陆明笙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刀:“某家若没猜错,你从古北口逃出来,身上带着的,恐怕不是寻常书本,而是要命的东西吧?能让蓟辽总督杨博那老贼,不惜亲自出关追杀的,除了郭登那莽夫,也就是你了。那些账本,还有那枚象牙印章,在你身上,对不对?”
陆明笙如遭雷击,猛地后退一步,背靠残墙,手不由自主地抓紧了怀中的布包,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你……你到底是何人?!”
马芳看着陆明笙惊骇欲绝的样子,眼中的锐利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带着些许感慨和追忆的神色。他缓缓道:“某家刚才说了,姓马,名芳。宣府马芳,听说过吗?”
宣府马芳?!陆明笙脑中如同划过一道闪电!他当然听说过!马芳,宣府镇游击将军,出身贫寒,少年从军,勇冠三军,屡立战功,尤善骑射,有“马鹞子”之称,是边军中赫赫有名的悍将!只是此人性格刚直,桀骜不驯,与上官多有不和,传闻几年前因得罪了朝中某位大佬,被寻了个由头,夺了官职,下了大狱,后来据说越狱潜逃,不知所踪。没想到,他竟然出现在了这里!而且,听其语气,似乎对杨博极为不满,称之为“老贼”!
“你……你是马芳将军?”陆明笙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形容粗豪、如同野人般的巨汉,实在难以将他与传闻中那位勇猛善战、但也脾气火爆的宣府游击将军联系起来。但他刚才展现的身手、气势,以及对杨博的称呼,又让他不得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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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马芳自嘲地笑了笑,摸了摸脸上的刀疤,“早不是什么将军了,一个朝廷钦犯,亡命徒罢了。倒是你,陆主事,陆明笙,顾青天手下的能吏,带着于慎行、周忱他们用命换来的账本,从保定府一路逃到古北口,又差点死在郭登那莽夫手里,最后竟然能从杨博和沈炼的天罗地网中逃出来,还能在这冰天雪地的塞外,生火取暖,吓退狼群……嘿嘿,某家倒是小看你了。”
他竟然知道得如此清楚!连自己的身份,顾璘、于慎行、周忱,以及账本的事情,都一清二楚!陆明笙心中的震惊,无以复加。这个马芳,到底是什么人?是敌是友?
“马将军……你为何在此?又为何知道得如此清楚?”陆明笙警惕地问,手已经悄悄摸向了怀中,握住了那颗铁珠。虽然明知不敌,但若对方心怀叵测,他也绝不会坐以待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