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如同无数把冰冷的锉刀,无情地刮过裸露的皮肤。雪粒,细密而坚硬,抽打在脸上,带来针扎般的刺痛。陆明笙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在没膝的积雪中,身后留下两行歪歪扭扭、很快又被风雪掩埋的足迹。他不知道方向,只知道拼命地向北,远离那片刚刚发生过血腥厮杀的山谷,远离古北口,远离杨博和沈炼的魔爪。
怀中的紫檀木算盘和油纸包裹的证据,仿佛有千钧之重,压得他喘不过气,却又如同最后一点微弱的火苗,灼烧着他的胸膛,支撑着他早已透支的躯体,继续前行。湿透的衣衫早已冻硬,如同冰冷的铁甲,紧紧箍在身上,每一次挪动,都带来刺骨的寒意和摩擦的疼痛。双腿如同灌了铅,每一次抬起,都耗尽他全部的意志力。肺里像是着了火,每一次呼吸,都带出滚烫的白气,却又被寒风瞬间吹散。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一个时辰?两个时辰?天色始终阴沉,风雪弥漫,分不清是清晨还是午后。塞外的荒野,空旷得令人绝望,目之所及,只有无边无际的、惨白的雪原,和远处如同怪兽脊背般起伏的、墨黑色的山峦轮廓。没有路,没有人烟,甚至看不到一只飞鸟,一头走兽。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一个人,在这片白色的、死寂的炼狱中,孤独地挣扎。
意识,开始像风中残烛般摇曳。寒冷、饥饿、疲惫、伤痛,以及亲眼目睹郭登被围、马芳赴死带来的巨大悲痛和无力感,如同潮水般不断冲击着他残存的理智。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旋转,耳边似乎出现了幻听,是于慎行温和的劝导,是周忱严肃的叮嘱,是李时珍叹息的摇头,是郭登声如洪钟的怒吼,是王虎、韩猛、赵铁柱他们憨厚的笑容,是顾璘临死前那不甘而灼热的目光……最后,都化作了祖父陆文渊那佝偻而沉默的背影,还有他临终前,紧紧抓住自己手时,眼中那复杂难明的、欲言又止的光芒。
“不……不能倒下……不能……”陆明笙喃喃自语,嘴唇干裂出血,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他狠狠地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尖锐的疼痛让他精神略微一振。他踉跄着,扑倒在一棵被风雪压弯了腰的枯树下,背靠着树干,剧烈地喘息。
必须想办法取暖,必须找到吃的,否则,不等杨博的人追来,他自己就会冻死、饿死在这片雪原上。他哆哆嗦嗦地,从怀中摸出那个油纸包,小心地打开一角。油纸包裹得很严实,里面的账册誊录和信件,以及那枚象牙印章,并没有被雪水浸透。他略感安心,重新包好,贴身藏妥。又拿出紫檀木算盘,抱在怀里。算盘冰冷的木质,此刻竟也似乎传递着一丝微弱的暖意——或许只是心理作用。
食物……哪里有食物?他环顾四周,只有茫茫白雪和光秃秃的树干。塞外苦寒,此时又是隆冬,连草根都埋在厚厚的积雪下。他想起那些老兵说过,极端情况下,可以吃树皮,甚至……雪。他费力地折下一小段枯枝,剥下外层皲裂的老皮,露出里面相对柔软的内皮。放进嘴里咀嚼,粗糙、苦涩,难以下咽,但总归是能嚼出一点汁液,聊胜于无。他又抓起一把干净的雪,塞进嘴里。雪在口中融化,带来刺骨的冰凉,却也补充了一点水分。
靠着这点树皮和雪,他恢复了一丝力气。他不敢久留,挣扎着起身,继续向北。必须找到一个避风的地方,生一堆火,哪怕只是很小的一堆火,也能救命。
又不知走了多久,天色似乎更加昏暗了。风雪似乎小了一些,但气温却降得更低。陆明笙感觉自己的手指和脚趾已经失去了知觉,眼皮也越来越沉重。他知道,这是失温的征兆。再找不到取暖的地方,他就要永远留在这里了。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准备听天由命地倒在雪地里时,前方不远处,一片背风的山坳里,隐约露出了一角残破的、被积雪半掩的土墙轮廓。
有人家?还是废弃的房屋?
求生的本能,驱使着陆明笙用尽最后力气,连滚爬爬地扑了过去。靠近了才发现,那不是什么人家,而是一座已经坍塌了大半的、不知废弃了多久的烽火台或者哨所遗迹。土墙是用夯土垒砌,年久失修,被风雪侵蚀得只剩下半人高,里面堆满了积雪和枯草。但在背风的一面,还残留着半个低矮的、用石块垒砌的灶坑,以及一些断裂的木梁和椽子。
这足够了!这简直是绝境中的天堂!
陆明笙几乎是爬进了那半堵残墙后面。这里果然背风,虽然依旧寒冷,但比外面呼啸的寒风好了太多。他颤抖着,用冻僵的手,费力地将灶坑里的积雪扒开,又哆哆嗦嗦地从周围搜集来一些枯草、断木,以及从自己湿透的衣衫下摆撕下的、相对干燥一点的布条。
火镰……他没有。火折子……也没有。如何生火?
他想起了钻木取火,但以他现在的体力和状态,根本不可能做到。绝望再次涌上心头。难道有了栖身之所,有了燃料,却要因为没有火种而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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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还有办法!他猛地想起,在于慎行和周忱整理的那些账册摘要的夹页里,似乎提过一种“燧石取火”之法,用的是燧石和铁器撞击产生火星,引燃火绒。燧石……这荒郊野外,或许能找到。铁器……他看向怀中的紫檀木算盘。算盘框架是紫檀木,但算珠……他记得,那十颗特殊的紫檀木珠,其中有一颗,似乎比其他的更沉,颜色也更暗沉一些,难道……
他立刻取出算盘,摸索着那十颗紫檀木珠。果然,其中一颗,触手冰凉坚硬,不似木质,倒像是……金属?他凑到眼前,借着雪地反射的微光仔细看,那颗珠子的颜色,确实是深沉的紫黑色,与周围紫檀木珠的颜色略有不同,而且表面似乎打磨得异常光滑,隐隐有金属光泽。
他尝试着,用指甲用力抠那颗珠子。珠子是镶嵌在横梁上的,纹丝不动。他想起之前弹出暗格、打开顶部机关的方法,都是通过触动算盘上特定的、隐蔽的卡榫或凹点。难道这颗珠子,也能取下来?或者,它本身就是某种工具的一部分?
他强忍着激动,再次仔细检查整个算盘。这一次,他的目光落在了算盘的底部边框上。底部边框靠近中央的位置,有一道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横向划痕。他尝试用指甲沿着划痕按压、滑动。当指甲划过划痕的末端时,指尖传来极其细微的、类似按钮被按下的感觉。
“咔。”
一声轻响,那颗颜色特殊的紫檀木珠,竟然从横梁上脱落下来,掉在他的掌心。珠子入手沉重,冰凉,果然是金属制成,看材质,似乎是上好的精铁。珠子上,似乎还刻着极其细微的螺旋纹路。
这不是一颗简单的珠子,这是一颗精心打磨过的、带有螺旋纹路的铁珠!它的作用是什么?
陆明笙拿着铁珠,又看向算盘的框架。他尝试着,用铁珠锋利的边缘,去刮擦紫檀木的框架。木屑被刮下,但并未着火。不对。他又尝试用铁珠去撞击灶坑旁的石块。石块是普通的青石,与铁珠撞击,只发出“叮”的一声脆响,迸出几点微弱的火星,瞬间就熄灭了,无法引燃枯草。
还缺燧石!或者,缺引火的火绒。
陆明笙的目光,落在那被自己撕下的、相对干燥的布条上。或许……可以试试。他用铁珠的边缘,用力刮擦布条。干燥的布纤维被刮起,但依旧没有明火。他几乎要放弃了。
就在这时,他无意识地将铁珠在算盘框架上用力一划。铁珠划过坚硬的紫檀木,发出刺耳的声音,同时,在刮擦处,竟然迸出了一连串更加明亮、更加持久的火星!而且,这些火星,似乎带着一种奇特的、淡蓝色的光芒,温度极高,溅落在旁边的枯草上,竟然瞬间将枯草烫出了一个焦黑的点,冒起了青烟!
陆明笙一愣,随即狂喜!是了!紫檀木质地极其坚硬紧密,与铁珠高速摩擦,产生的火星温度极高!这就是燧石取火的原理!只是普通的燧石难寻,而这精铁珠与极品紫檀木的框架,恰好构成了一对绝佳的取火工具!
他立刻抓过一把最干燥的枯草绒,揉成蓬松的一团,放在灶坑中央。然后,用颤抖的手,握紧铁珠,对准紫檀木算盘框架侧面一处相对平整的地方,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划!
“刺啦——!”
一溜明亮、炽热、带着淡蓝色尾焰的火星,如同烟花般迸射而出,准确地溅落在枯草绒上!枯草绒被高温火星点燃,冒起一股青烟,随即,一点微弱的、橘红色的火苗,顽强地窜了起来!
着了!火!火!
陆明笙几乎要喜极而泣。他强忍着激动,小心翼翼地,如同捧着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用颤抖的手,将更多细小的枯草、枯叶,轻轻覆盖在那点微弱的火苗上。火苗贪婪地舔舐着新的燃料,渐渐变大,变成了一个小小的、跳跃着的火堆。他又小心地加入更粗一些的枯枝。枯枝被引燃,发出噼啪的响声,橘红色的火焰,终于稳定地燃烧起来,散发出温暖、明亮的光芒,驱散了四周的黑暗和寒意。
温暖,从未如此刻骨铭心。陆明笙几乎要瘫倒在火堆旁。他贪婪地靠近火焰,让那炽热的光芒,烘烤自己几乎冻僵的四肢和身体。湿透的衣衫,开始冒出袅袅蒸汽,带来一种痒酥酥的暖意。他感觉,自己几乎要冻僵的血液,似乎又开始缓缓流动了。
他不敢放松,一边烤火,一边将更多的枯枝、断木搬到灶坑旁。这座废弃的烽火台,木料不少,足够他烧上一夜。他又从外面捧回干净的积雪,放在一个凹陷的石块里,架在火上融化。雪水烧开,虽然没有任何味道,但温热的水流进干渴的喉咙,滋润了几乎要冒烟的食道,让他感觉重新活了过来。
有了火,有了热水,身体渐渐回暖。虽然依旧饥饿,虽然伤痛依旧,但至少,暂时不会冻死了。他靠着温暖的灶坑石壁,怀抱着算盘,望着跳跃的火焰,心中百感交集。这副算盘,先是钥匙,后是指南,现在又成了救命的火种。祖父陆文渊,你到底在这副算盘中,隐藏了多少秘密,多少心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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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再次仔细端详那颗铁珠。铁珠上的螺旋纹路,似乎不仅仅是装饰。他用指甲沿着纹路摸索,感觉纹路似乎有深有浅,构成了一种特殊的韵律。难道,这纹路也是一种密码?或者,这颗铁珠,除了取火,还有别的用途?
还有玉片地图上,关外那个最终的节点标记。那个点,是密道的出口吗?还是别的什么?自己现在身在何处?离那个点还有多远?
无数疑问,盘旋在脑海。但此刻,他无力思考太多。温暖带来的松弛感,和极度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他强撑着,喝了几口热水,又嚼了几块苦涩的树皮,然后将火堆拨弄得旺一些,确保它能持续燃烧。他必须休息,哪怕只是小睡片刻,否则,他真的会垮掉。
他找了个相对干燥的角落,背靠着残墙,怀抱着算盘和证据,在火焰的噼啪声和外面呼啸的风雪声中,沉沉睡去。这是他自离开保定府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睡眠,虽然依旧不安稳,梦境中充满了血色、刀光、和顾璘、于慎行、郭登等人或悲愤、或期冀的面容。
不知睡了多久,他被一阵奇异的、仿佛就在耳边的咀嚼声惊醒。猛地睁开眼,天色已经彻底黑透,只有灶坑里的火堆,还在散发着温暖的光芒。咀嚼声……从残墙外面传来!很近!
陆明笙瞬间睡意全无,寒毛倒竖。是狼?还是别的野兽?他屏住呼吸,悄悄挪到残墙的裂缝处,向外窥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