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雪停了,但天色依旧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顾怀舟的仪仗果然摆开,以“巡视仓场、提审余犯”为名,要求出营。沈炼带着番子,拦在营门前,皮笑肉不笑地拱手:“顾大人,昨夜营外似有可疑人等窥探,为保大人安全,下官已加强戒备。大人若要出巡,下官愿率精锐,贴身护卫。”
“不必了。”顾怀舟端坐马上,神色淡漠,“本官巡视仓场,自有行辕护卫。沈百户职责在身,看好营地便是。开营门。”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沈炼嘴角抽动了一下,终究没敢强行阻拦钦差车驾。他挥了挥手,东厂番子让开道路,但目光如同跗骨之蛆,紧紧盯着顾怀舟身后的每一个人。
陈平一身普通护卫打扮,混在队伍中,面色如常。陆明笙作为“随行书吏”,也跟在队伍后面,怀中揣着那颗藏着最后希望的蜡丸,以及几份掩人耳目的“案卷文书”。他能感觉到,沈炼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冰冷而探究。
队伍缓缓出了营地,踏着积雪,向数里外的官仓行去。寒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陆明笙低着头,眼角的余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雪地反射着惨白的天光,远处枯树林立,一片死寂。他能感觉到,在这片死寂之下,隐藏着无数双眼睛,东厂的,或者其他什么人的。
到达仓场,例行公事的巡视开始。顾怀舟煞有介事地查验仓廪,盘问仓官,翻阅账册。陆明笙则捧着“案卷”,在一旁“记录”。陈平则带着几名护卫,“例行”检查仓场外围的警戒。
一切看似正常。大约半个时辰后,陈平回到顾怀舟身边,低声耳语几句。顾怀舟微微颔首,对仓场管事吩咐了几句,便宣布要去“提审关押在此的几名仓吏”,让众人在外等候,只带了陈平和陆明笙,走进一间僻静的仓房。
仓房内堆放着一些陈年旧物,灰尘遍地。陈平迅速脱下外袍,露出一身市井百姓的棉袄,又从角落一个破麻袋里,摸出一顶旧毡帽戴上,脸上不知何时已抹了些灰,瞬间变成了一个毫不起眼的粗汉。
“大人,陆主事,保重!”陈平抱拳,低声道。
“一切小心。若事不可为,保全自身为上。”顾怀舟拍了拍他的肩膀,将蜡丸和扳指交到他手中。
陈平重重点头,将蜡丸和扳指小心藏入怀中暗袋,又检查了一遍靴筒中的匕首,不再多言,身形一闪,从仓房后墙一个不起眼的、早已被撬松的通风口钻了出去,消失在仓场外围的杂木林中。
陆明笙看着陈平消失的方向,心中默默祈祷。这是他们最后放出的信鸽,能否冲破罗网,抵达宣府,全看天意了。
顾怀舟在原地站了片刻,深吸一口气,对陆明笙道:“走吧,戏还要演完。”
两人走出仓房,继续未完的“巡视”和“提审”,直到日头偏西,才返回营地。沈炼依旧等在营门口,看到顾怀舟的车驾回来,尤其是看到陈平依旧跟在护卫队中(陈平早已在回营前,于林中换回护卫服饰,悄然归队),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但很快掩饰过去,上前见礼。
顾怀舟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便径直回了中军大帐。陆明笙也回到稽核房,那颗一直悬着的心,并未完全放下。陈平能否顺利找到韩猛?韩猛是否愿意冒险?就算愿意,他又能否躲过东厂在城中的眼线,安全离开蓟州?就算离开蓟州,去往宣府的路上,又能否避开东厂的沿途关卡?每一个环节,都充满了变数和危险。
接下来的两天,营地中的气氛,如同绷紧的弓弦,一触即发。沈炼虽然不再阻拦顾怀舟外出,但对营地的控制,达到了前所未有的严密。东厂番子几乎是十二时辰不间断地巡逻,任何人员的异常走动,都会被盘问。稽核房的窝棚外,更是经常有番子“路过”,那目光,如同盯梢猎物的豺狼。
陆明笙将自己关在窝棚里,几乎足不出户。他面前摊开着账册,手里拨弄着那副旧算盘,一副兢兢业业、埋头查账的样子。算盘珠子在他指尖拨动,发出清脆的声响。那十颗藏有秘密的紫檀木珠,混在普通珠子中,随着他的动作,在横梁上滑动,无声地守护着那些用生命换来的证据。他有时会故意拨错,然后蹙眉思索,再重新计算,将一个陷入账目迷宫的稽核官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次指尖触碰那些特殊的珠子,心中都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是守护秘密的紧张,是对同伴牺牲的悲愤,也是对渺茫希望的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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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等。等陈平的消息,等韩猛的消息,等宣府的消息,等那一百份“火种”中,或许能侥幸逃脱的一两颗,在遥远的京师,燃起微光的消息。
然而,坏消息总是比好消息来得更快。
就在陈平秘密出营的第三天傍晚,陆明笙正在核对一份无关紧要的仓粮损耗账目时,窝棚的毛毡门帘被猛地掀开,一阵寒风裹挟着雪花卷了进来。陈平站在门口,浑身是雪,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冻得发紫,更可怕的是,他的左臂无力地垂着,肩头处,棉袄被撕裂,露出里面被简单包扎过的伤口,暗红色的血迹已经浸透了包扎的布条,在昏黄的灯光下,触目惊心。
“陈千户!”陆明笙猛地站起,手中的算盘珠子哗啦一声散落在桌案上。他抢步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陈平。
陈平推开他的手,踉跄着走到炭盆边,一屁股坐下,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他抓起炭盆旁温着的水壶,也不倒水,直接对着壶嘴猛灌了几口,才喘着粗气,嘶声道:“韩猛……死了。”
短短三个字,如同冰锥,瞬间刺穿了陆明笙的心脏。他呆立在原地,耳边嗡嗡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