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外的喧哗与金属摩擦声渐渐低伏下去,但并未完全平息,如同闷雷滚过天际,留下了沉重的回响。陈平很快回到帐中,脸色铁青,低声禀报:“沈炼亲自带人,封锁了出营的几条主要通道,说是奉东厂钧令,严防宵小,保护钦差安全。末将据理力争,他只说‘例行公事’,不许任何人进出,连采买伙食的伙夫,都被拦了回来。”
“保护?”于慎行冷笑,胡子气得微微发颤,“分明是围困!是囚禁!他沈炼好大的胆子,竟敢对钦差行辕用兵!”
顾怀舟摆了摆手,示意于慎行不必动怒,他的脸上已恢复了惯有的沉静,只是那沉静之下,是化不开的冰寒。“他这是在告诉我们,网已经收紧了,我们插翅难逃。也是在警告我们,别想再有任何小动作。”他看向陈平,“韩猛那边,你如何联系?”
陈平沉声道:“韩猛的酒馆在城西榆树巷,末将曾去过两次。若要秘密寻他,只能等明日开市,末将乔装混入城中。只是……如今营门被东厂把守,进出皆需查验,恐怕不易。”
“无妨。”顾怀舟眼中闪过一丝锐利,“明日一早,我以巡视仓场、提审余犯为名,亲自出营,你与几名护卫随行。到了仓场,再寻机脱身。沈炼再狂,也不敢公然阻拦本钦差车驾。只是,”他转向陆明笙,语气凝重,“时间紧迫,密信与账目摘要,必须在天亮前准备妥当。陆主事,你……”
“下官明白。”陆明笙立刻道,“涉及边军粮饷贪墨的账目摘要,下官早有准备,稍加整理,附以密文即可。只是密信……”他看向顾怀舟。
顾怀舟走到桌案前,铺开一张素笺,略一沉吟,提笔疾书。他没有用寻常书信格式,而是以军中特有的、类似塘报的简略文风,夹杂着只有边镇高级将领之间才懂的密语和切口,将蓟州贪墨案中涉及军饷亏空、军械以次充好、军粮霉变、以及东厂在蓟州擅权、侵凌官府、构陷边将等事,简明扼要地写出。信中只提事实,不谈王岳,不提“收条”,但字里行间,透露出事态紧急、边镇危殆、急需外援的迫切。最后,他写下一句暗语:“虎贲北望,亟盼狼烟为号。”
写罢,顾怀舟取出自己的钦差关防,却不是盖印,而是用小刀,小心翼翼地在关防的虎头纹饰边缘,刮下一点点极细微的朱砂印泥碎屑,用纸包好。这朱砂印泥是特制,配方独特,色泽暗红,有暗记,可作为凭证。
“将此信,与陆主事的账目摘要,用油纸封好,藏于蜡丸之中。”顾怀舟将信笺和那包朱砂碎屑递给陆明笙,“韩猛见到此信,当知是我亲笔。若他答应,便将蜡丸交他。告诉他,若能送至宣府杨总兵手中,我顾怀舟,欠他一条命,他日必当厚报。若事不可为,或遇危急,立刻毁去蜡丸,绝不可落入东厂之手!”
“是!”陆明笙双手接过,感觉那薄薄的信笺,重若千钧。
“还有,”顾怀舟从怀中取出一枚非金非玉、形制古朴的黑色扳指,递给陈平,“此乃我早年所得一枚古韘(射箭时戴在拇指上钩弦的用具),杨洪认得。若韩猛能见到杨洪,将此物一并呈上,杨洪自会明白。”
陈平肃然接过扳指,贴身藏好。
“去吧,抓紧时间。”顾怀舟挥了挥手,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陆明笙和陈平躬身退出。帐内,只剩下顾怀舟、李崇山、于慎行、周忱四人。烛火跳动,将四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如同他们此刻沉重而莫测的心情。
“怀舟兄,此去……当真可行?”李崇山低声问道,语气中带着深深的忧虑。
“尽人事,听天命。”顾怀舟望着帐外沉沉的夜色,缓缓道,“杨洪乃边帅重臣,手握重兵,东厂再跋扈,也要忌惮三分。只要他能看到这封信,哪怕只是将消息透露给朝中与他交好的御史言官,我们便有一线生机。怕只怕……”他没有说下去,但众人都明白他的意思——怕只怕韩猛出不了城,怕只怕杨洪也慑于东厂淫威,或者,干脆就是东厂的人。
“那接下来,我们该如何应对沈炼?”于慎行问。
“拖。”顾怀舟吐出一个字,“他想结案,我们就给他一个‘结案’的由头。刘瑾、赵文华已死,贺元奎、胡全也已下狱,贪墨事实俱在,可以先拟一份结案陈情的底稿,将罪责推到这几个死人身上。但要写得含糊,留有余地,尤其是涉及军饷最终去向、京师关联等关键处,以‘尚需详查’、‘疑点重重’为名,暂且搁置。东厂若问,便说证据不足,人犯已死,难以深究。总之,既要显得我们在‘认真结案’,又不能让他们得到一份可以彻底了结、掩盖所有黑幕的最终结论。”
“这是与虎谋皮啊。”周忱苦笑。
“是缓兵之计。”顾怀舟目光沉沉,“我们需要时间,等韩猛的消息,等那一百份‘火种’中,或许能有漏网之鱼。只要有一丝希望,就不能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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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默然。这无异于在刀尖上跳舞,在悬崖边行走。但他们已无路可退。
陆明笙回到稽核房窝棚,立刻开始工作。他先将早已整理好的、关于边军粮饷被侵吞的账目摘要(主要是从贺元奎地窖账册和“宝隆昌”账册中摘出,隐去了王岳收条等敏感信息),用密文重新誊写在一张极薄的油纸上,字迹细如蚊足。然后,他将顾怀舟的亲笔信、油纸账目摘要、连同那一小包朱砂碎屑,小心翼翼地卷成细卷,外面裹上数层防水油纸,最后塞入一颗中空、早已准备好的蜡丸之中,用火漆封口。
做完这一切,他又检查了一遍那副“特殊”的算盘,确认那十颗藏有绝密证据的紫檀木珠,稳稳地串在横梁上,混在其他珠子中,毫无破绽。这才稍稍安心,和衣躺在冰冷的地铺上,强迫自己闭目养神。他知道,明天,将是一场更艰难的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