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暗流下的无声杀戮与绝境中的“账本”奇谋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荒滩营地如同暴风雨来临前死寂的港湾。陈平、陆明笙一行人带着重伤昏迷的小栓子和那份失而复得、却又烫手至极的证据,悄然返回。营地入口,东厂的番子如同雕塑般伫立在阴影里,冰冷的目光扫过他们沾满泥雪、神情凝重的面孔,却并未阻拦,只是那目光中透着一丝洞悉一切的嘲讽。

顾怀舟彻夜未眠,在正堂焦灼地等待。当看到被护卫抬进来、背上插着断箭、气息奄奄的小栓子,以及陆明笙从怀中取出、尚带着体温的油纸包时,这位一向沉稳的右佥都御史,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立刻请吴郎中,全力救治这孩子!”顾怀舟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寒意与急迫,“要活口!他必须活着!”

吴郎中早已闻讯赶来,见状二话不说,立刻指挥人手将小栓子抬入内帐,进行救治。箭伤颇深,失血过多,又受了冻,孩子命悬一线。

陈平简要汇报了纸扎铺灭门、砖窑遇袭、小栓子夺盒的经过,以及那枚触目惊心的东厂令牌。当听到“陈记纸扎铺”老板在遇害前,竟预先将证据转移给学徒,并嘱其交给“穿官服、不是黑衣的官爷”时,顾怀舟眼中闪过一丝锐芒。

“这陈老板,定是知晓了不该知晓的秘密,预感大祸临头,才出此下策。”李崇山面色凝重,“他让学徒将证据交给我们,而非东厂,说明他信不过东厂,甚至……刺杀贺阎王、灭口纸扎铺的,很可能就是东厂,或至少是持有东厂令牌之人!这令牌……”

“令牌在此。”陈平从怀中取出用布包裹的令牌,小心放在桌上。

那黑铁令牌,在烛火下泛着幽冷的光,狴犴图腾狰狞,背面的“厂”字,笔划如刀,透着一股森然杀气。

顾怀舟拿起令牌,仔细端详,又用手指摩挲其边缘、纹路,甚至放到鼻端轻嗅。良久,他缓缓放下令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令牌……是真的。”顾怀舟的声音干涩,“东厂番子、档头以上,皆有此类身份令牌,形制、材质、铸造工艺,皆有特定规制,极难仿造。此令牌边角磨损自然,狴犴眼神光内蕴,是用了东厂特有的‘渗金’工艺,做不得假。”

尽管早有猜测,但当“真的”二字从顾怀舟口中说出时,正堂内的气氛还是瞬间降至冰点。于慎行、周忱脸上血色尽褪,连李崇山握着茶杯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东厂,帝国最恐怖的特务机构,皇帝最信任的鹰犬,其督主王岳,竟然真的牵扯进了蓟州贪墨案,不仅可能收受贿赂(那张“收条”),更直接动用武力,灭口关键人证,抢夺证据!这是何等骇人听闻!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贪墨,而是赤裸裸的阴谋、屠杀,是对朝廷法度、对钦差权威的极致挑衅!

“王岳……他怎敢如此!”于慎行声音发颤,不知是愤怒还是恐惧。

“他为何不敢?”顾怀舟冷笑,眼中燃烧着冰冷的火焰,“东厂权势熏天,王岳更是圣上近臣,执掌厂卫,监察百官。在他眼中,我等外朝官员,恐怕与蝼蚁无异。刘瑾、贺阎王等人,不过是替他敛财、办事的爪牙。如今爪牙出事,可能牵连到他,他自然要斩草除根,保住自身。杀贺阎王,灭口纸扎铺,抢夺证据,对他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甚至,他派沈炼来‘协理’,恐怕也存了监视、控制,乃至最后将我们一并‘处理’掉的心思!”

这番话说得众人心头发寒。东厂行事,向来狠辣果决,罗织罪名、构陷大臣、暗杀灭口,史不绝书。若王岳真起了杀心,凭他们这几十号护卫,身处蓟州这虎狼之地,恐怕凶多吉少。

“那……那我们该如何是好?”周忱声音发干,“证据……证据虽然保住了一部分,但纸扎铺被灭口,小栓子生死未卜,仅凭这些账页和口供,能扳倒王岳吗?更何况,沈炼还在营中虎视眈眈,若被他发现我们藏匿关键证据,甚至救了刺杀案的目击证人,他岂能善罢甘休?”

“周大人所言极是。”李崇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分析道,“当下情势,敌暗我明,敌强我弱。东厂在蓟州必有内应,甚至可能就在行辕之内!我们的一举一动,恐怕都在沈炼监视之下。小栓子之事,瞒不了多久。一旦被沈炼知晓,他必会以‘私藏人证、图谋不轨’等罪名发难。届时,我等恐有性命之虞。”

“难道要坐以待毙?”于慎行急道。

顾怀舟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眼中神色变幻不定。良久,他霍然抬头,目光扫过众人,斩钉截铁道:“不,我们不能坐以待毙!东厂虽凶,却也并非无懈可击。王岳敢如此肆无忌惮,是欺我等远离京师,势单力薄,更是欺皇上被蒙在鼓里!如今,我们手中已有了指向他的铁证——贺阎王靴底的朱砂、纸扎铺的军弩线索、陈老板学徒的口供、东厂令牌,再加上那张‘收条’和刘瑾、胡全的口供,虽不能直接钉死他,但足以在皇上心中种下疑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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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有力:“为今之计,唯有兵行险着,双管齐下!第一,立刻以最紧急的方式,将现有证据,尤其是东厂令牌、小栓子口供(若能救活)、‘收条’及鉴定记录,连同我等对王岳的怀疑与指控,写成密奏,选派绝对可靠之人,不惜一切代价,突破东厂可能的封锁,直送京师,呈递御前!唯有皇上圣裁,方能制衡东厂,拨云见日!”

“第二,”顾怀舟的目光落在陆明笙身上,带着一丝决绝与托付,“陆主事,东厂目标,一是灭口,二是夺证。如今灭口未竟全功(小栓子还活着),夺证亦未得手(关键证据尚在),他们绝不会罢休。沈炼在明,东厂杀手在暗。我们必须稳住沈炼,拖延时间,为送信之人争取机会。同时,要想尽一切办法,保住小栓子的性命,他是最关键的活口!另外,那些证据原件,必须立刻再次转移,藏到连我们都意想不到的地方!”

“顾大人,送信之人,派谁去?如何突破东厂封锁?”李崇山问。这几乎是必死的任务,东厂在蓟州必有眼线,沿途也可能设卡拦截。

“陈平!”顾怀舟看向一直沉默肃立的陈平。

“末将在!”

“你手下,可有绝对忠诚、胆大心细、且精于潜行匿踪、熟悉北地路径的死士?”顾怀舟问。

陈平略一思索,沉声道:“有两人。一名赵虎,蓟州本地人,猎户出身,擅山林潜行,弓马娴熟,曾随末将出生入死,绝对可靠。一名孙胜,宣府人,原是夜不收(明军侦察兵),精通伪装、追踪、反追踪,心思缜密,沉默寡言。此二人,皆可赴死。”

“好!”顾怀舟眼中闪过一抹狠色,“就派他二人去!分头行动,各带一份密奏副本,走不同路线,昼夜兼程,直奔京师!告诉他们,此去九死一生,但关乎国法纲纪,关乎我等性命,更关乎边关万千将士百姓的生死!若能送达,我顾怀舟保他们一世富贵!若有不测……他们的家小,我等必厚加抚恤!”

“末将领命!”陈平抱拳,眼中闪过决绝。他深知此去凶险,但眼下,已别无选择。

“密奏内容,由我来写。”顾怀舟转向于慎行、周忱,“于大人,周大人,你二人负责整理、誊抄所有关键证据的摘要、摹本,务必清晰无误。李大人,你坐镇中军,应对沈炼,务必稳住他,不能让他起疑。陆主事,”

他再次看向陆明笙:“证据转移、藏匿之事,交由你全权负责。东厂既已知晓砖窑,必会加强搜查。你必须想一个他们绝对想不到的地方,而且要快!小栓子的救治,也由你协同吴郎中负责,不惜一切代价,吊住他的命!另外,沈炼对账目紧追不放,你需继续与之周旋,甚至可以……适当抛出一些无关痛痒的线索,转移其视线。”

陆明笙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肃然道:“下官明白!定不辱命!”

计议已定,众人立刻分头行动。天光将亮未亮,营地却已悄然进入最高级别的戒备状态。陈平悄然离去,召集赵虎、孙胜,布置送信任务。于慎行、周忱则将自己关在帐篷里,开始整理、誊抄那要命的密奏证据。李崇山强打精神,准备应对即将前来“询问”纸扎铺凶案和夜间营地人员调动情况的沈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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