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试着推了推门,门很厚重,闭合严实。又检查门轴,没有松动。
一切看起来都无懈可击。
“陆文书,会不会是……老爷自己涂的毒?”陈平小声说,“自杀,伪装成他杀?”
陆明笙摇头:“如果是自杀,何必搞这么复杂?直接喝毒药就是了。而且,如果是自杀,那张纸条怎么解释?‘货已妥,三日后子时,老地方’——这明显是约人见面。一个要自杀的人,还会约人见面吗?”
陈平语塞。
陆明笙在书房里又转了一圈,目光落在书架上。书架很高,顶到天花板,上面几层摆着些匣子、花瓶之类的摆设。他搬了把椅子,站上去,查看书架顶层。
灰尘很厚,显然很久没人打扫了。但在靠近墙角的位置,有一块地方灰尘很薄,像是最近被什么东西擦过。
他伸手摸了摸,指尖沾了点灰。凑到眼前看,灰尘里有极细的丝絮,像是……线头?
他跳下椅子,问赵福:“书架顶层,平时打扫吗?”
赵福摇头:“那么高,一般不清扫。每年腊月才会彻底打扫一次。”
“最近有没有人动过上面的东西?”
“没有啊。老爷不让动书架上的东西,说乱了不好找。”
陆明笙心里有了计较。他让赵福找来一架梯子,爬上去仔细查看。书架顶层靠近墙角的位置,灰尘被擦掉了一小片,形状很不规则。旁边有个青瓷花瓶,瓶身上有一道新鲜的划痕,很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他顺着划痕的方向看去,正对着窗户。
一个念头闪过脑海。
他爬下梯子,走到窗边,抬头看窗框。窗框是木头的,年久有些开裂。在窗框上沿,靠近墙角的位置,他看见了一个极小的孔洞,像是被钉子钉过,又拔掉了。
小主,
“陈评事,麻烦您去院里看看,窗外的墙根下,有没有钉子或者线头之类的东西。”
陈平虽然不明所以,还是应声去了。不一会儿,他回来了,手里捏着个小东西:“陆文书,您看这个。”
是一枚生锈的铁钉,钉头上缠着几圈极细的丝线,线是黑色的,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
陆明笙接过钉子,仔细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窗框上那个孔洞,心里豁然开朗。
“我大概知道凶手是怎么制造密室的了。”
陈平精神一振:“怎么做的?”
陆明笙走到门边,指着门闩:“您看,门闩是木头的,从里面一推就能闩上。如果,凶手在离开时,用一根细线,一头系在门闩上,一头从门缝拉出去。然后关上门,在外面拉动细线,门闩就会被拉上,从里面闩住。”
陈平瞪大眼睛:“这、这能行吗?”
“试试就知道了。”陆明笙让赵福找来一根细线,比那根黑线粗些,但原理一样。他把线系在门闩上,线头从门缝拉出去,然后走出书房,关上门。
“陈评事,您从里面推门闩,试试能不能闩上。”
陈平在屋里,轻轻一推,门闩“咔哒”一声闩上了。
陆明笙在外面拉动细线,线绷直,但门闩纹丝不动。
“不行啊陆文书,闩上了就拉不动了。”陈平在屋里说。
陆明笙想了想:“您先把门闩拉开,然后我拉线,您松手试试。”
陈平照做。他拉开闩,陆明笙在外面一拉线,门闩被拉动,但只动了一点就卡住了。
“还是不行。”陈平道,“线太软,使不上劲。”
陆明笙皱眉。他的推测错了?可那个钉子和线头怎么解释?
他重新走进书房,仔细观察门闩。忽然,他注意到门闩的尾端,有一个极小的凹槽,像是被什么硬物硌出来的。
“赵管家,老爷这门闩,最近修过吗?”
赵福摇头:“没有啊。这门闩用了好多年了,一直这样。”
陆明笙伸手摸了摸那个凹槽,很新,像是最近才有的。他忽然想起书架顶层的划痕和窗框上的钉孔,一个更精妙的机关在脑海中成形。
“我知道怎么做了。”他眼睛一亮,“凶手用的不是一根线,而是一个简单的滑轮组。”
“滑轮组?”陈平茫然。
“对。”陆明笙走到窗边,指着窗框上的钉孔,“凶手先在这里钉一枚钉子,作为支点。然后,用一根细线,一头系在门闩上,另一头穿过钉子,垂到窗外。线中间,可能还加了个小钩子或者环,作为动滑轮,省力。”
他边说边比划:“凶手离开时,把线系好,关上门。然后到窗外,拉动垂下来的线。因为钉子作为支点,加上动滑轮省力,很轻松就能把门闩拉上。闩上后,用力一扯,线从钉子上脱落,收回窗外。最后,拔掉钉子,清理痕迹——但匆忙中,钉子掉在了墙根,线头留在了钉子上。”
陈平听得目瞪口呆:“这、这也太复杂了吧?凶手图什么?”
“图制造一个‘密室自杀’的假象。”陆明笙道,“如果成功,赵老爷就会被认定为突发急症猝死,或者自杀。没人会深究。但凶手没想到两件事:第一,赵老爷舔笔中毒,毒性发作需要时间,他来得及写下那张纸条,或者把纸条塞进废纸。第二,赵家人坚持报官,还搬出了王侍郎,案子转到了大理寺。”
他顿了顿,继续道:“而且,凶手可能也没想到,我会注意到书架顶层的灰尘和窗框的钉孔。更没想到,我会从笔上的毒,反推出密室的手法。”
陈平深吸一口气,看向陆明笙的眼神已经变了:“陆文书……高明。那,凶手是谁?有头绪吗?”
陆明笙没直接回答,而是问赵福:“赵管家,老爷最近有没有和人结仇?或者,有没有什么异常?”
赵福犹豫了一下,低声道:“老爷……老爷生意做得大,难免得罪人。但要说结死仇的……小人不敢乱说。”
“但说无妨。”
“是。”赵福压低声音,“老爷最近……和王侍郎,似乎有些嫌隙。”
“王焕之?他姐夫?”
“是。听说……听说是为了一批货。老爷从江南进了一批上好的绸缎,王侍郎想要,老爷没给,说已经答应给别人了。王侍郎很不高兴,前几日还派人来传话,说老爷‘不懂规矩’。”
陆明笙心里一动。账册上那笔“付王侍郎府绸缎款,八百两,未结”,是不是就和这事有关?
“还有吗?”
“还有……老爷最近和城南‘黑三’走得很近。”赵福声音更低了,“那黑三是混码头的,手脚不干净。老爷让他处理一批积压的旧货,付了五十两酬劳。但具体是什么货,小人不知道。”
黑三。五十两酬劳。城南旧仓。
纸条上写“货已妥,三日后子时,老地方”,是不是就是和黑三约好交接那批“货”?
而那批“货”,恐怕不是什么正经货物。否则何必深夜交接,还付那么高的酬劳?
小主,
陆明笙隐隐觉得,自己摸到了一条线。一条连接赵德财、王侍郎、黑三,甚至可能牵扯更广的线。
“赵管家,”他问,“老爷的书房,除了你,还有谁能进?”
“平时只有小人能进。但……但王侍郎偶尔会来,和老爷在书房谈事。还有账房先生,每月初一、十五来对账,也会进书房。”
“王侍郎最近一次来是什么时候?”
“三天前。”赵福肯定道,“王侍郎来了,和老爷在书房谈了半个时辰,走的时候脸色不好。老爷也闷闷不乐,晚饭都没吃。”
三天前。时间对得上。
陆明笙心里有了计较。他让陈平留下,继续询问赵家其他下人,自己则带着孙作作和那些物证——有毒的笔、茶杯、纸条、账册,返回大理寺。
回到案牍库时,已近午时。陆明笙饥肠辘辘,但顾怀舟交代的一个时辰期限快到了,他得先把初步结论报上去。
他简单整理了一下思路,写了份简短的条陈,带着物证,前往顾怀舟的值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