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福很快把昨夜在附近当值的下人都叫来了。一共六个人:两个守二门的小厮,一个在书房院外扫洒的婆子,两个在内院值夜的护院,还有一个是在厨房值夜的厨娘。
陆明笙让他们在院中站成一排,目光一一扫过。六个人都低着头,神色紧张,尤其那个厨娘,手指紧紧绞着衣角,脸色发白。
“昨夜亥时到子时,你们都在什么位置,做什么,看见或听见什么异常,一个一个说。”陆明笙语气平静,但自有一股威严。
先从守二门的小厮开始。两人都说昨夜一直守在二门口,没离开过,也没看见有人进出书房小院。
扫洒的婆子说,她酉时末扫完院子就回下房了,没再出来。
两个护院说,他们每隔半个时辰在宅子里巡逻一圈,亥时那趟经过书房小院时,看见窗里有光,听见老爷咳嗽了两声,没见异常。
最后轮到厨娘。她声音发颤,几乎要哭出来:“大人,小人、小人昨夜一直在厨房,给老爷炖参汤,没、没离开过……”
“参汤?”陆明笙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字眼,“赵管家说送的是参茶,怎么又变成参汤了?”
赵福忙解释:“回大人,老爷习惯亥时喝参茶。但昨夜小人去厨房时,厨娘说参茶用完了,就用参片炖了碗参汤。小人尝了尝,味道差不多,就端来了。”
陆明笙看向厨娘:“参片呢?还有剩吗?”
“有、有……”厨娘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片干瘪的参片。
陆明笙接过,闻了闻,是正常的参味。他递给孙作作:“孙师傅,您看看。”
孙作作接过,仔细看了看,又掰了一小片放进嘴里尝了尝,摇头:“就是普通的参片,没问题。”
陆明笙沉吟。毒不在参汤里,那在哪里?茶杯?可茶杯是赵福从厨房拿的,如果有毒,赵福沏茶时应该能发现异味。
他忽然想起什么,问赵福:“你送茶进来时,老爷在做什么?”
“老爷在看书。”赵福回忆,“小人把茶放在案上,说‘老爷,参茶好了’,老爷应了一声,说‘放那儿吧’,眼睛还盯着书。小人就退出来了。”
“你放下茶杯就走?没看见老爷喝?”
“没、没有。小人放下就出来了,不敢打扰老爷。”
陆明笙走到书案前,看着那个白瓷茶杯。杯身普通,杯口有个极小的豁口,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拿起杯子,对着光仔细看。
杯壁内侧,靠近杯底的位置,有一圈极淡的白色痕迹,像是某种粉末的残留。
“孙师傅,您来看看这个。”
孙作作走过来,接过杯子,用小镊子从杯壁上刮下一点粉末,放在鼻下闻了闻,又用舌尖舔了舔,脸色微变:“是砒霜。分量很轻,但足够致命。”
陈平倒吸一口凉气:“毒在杯子里?可杯子是厨房拿的,赵福沏茶时没发现?”
陆明笙没回答,而是问赵福:“这茶杯,是厨房常用的,还是老爷专用的?”
“是、是老爷专用的。”赵福道,“老爷喝茶讲究,只用这一套白瓷杯。一共六个,平时就放在厨房的柜子里,用时拿出来。”
“昨夜用的是哪一个?”
“就、就是最常用的那个。小人随手拿的。”
陆明笙看向厨娘:“这茶杯,是你洗净收在柜子里的?”
厨娘点头如捣蒜:“是是是,小人每日都会把老爷的茶具洗净,收在柜子最上层。昨夜赵管家来要茶杯,小人就从柜子里拿了一个给他。”
“你拿的时候,茶杯是干净的?”
“绝对干净!小人洗了三遍,用布擦得锃亮!”
陆明笙沉默了。如果茶杯是干净的,毒是什么时候下的?赵福沏茶时?可茶壶里的茶没毒。赵福送茶时?可他放下茶杯就走了,没看见老爷喝。难道毒是早就下在茶杯里,等参汤倒进去才溶解?
不对。如果是那样,毒量应该更均匀,不会只在杯底有一圈。
他忽然想起什么,问赵福:“你送茶进来时,茶杯是满的吗?”
赵福一愣:“是、是满的。小人倒了八分满,怕洒出来。”
“你放下茶杯时,有没有碰到什么东西?比如笔、纸、账册?”
“没有啊……”赵福努力回忆,“小人就放在案角,离账册远着呢。”
陆明笙的目光落在书案上。笔墨纸砚,账册,香炉,笔筒……他的目光在笔筒上停住了。
那是一个竹制的笔筒,插着四五支毛笔。其中一支笔的笔杆上,沾着一点极淡的白色粉末,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他走过去,小心地抽出那支笔。笔是普通的狼毫笔,笔杆是竹子的,笔尖有些开叉,像是用了很久。他凑近闻了闻,笔尖有墨味,笔杆上……有股极淡的杏仁味。
“孙师傅。”
孙作作接过笔,仔细检查,脸色越来越凝重:“笔杆上有砒霜。分量很轻,但足以致命。”
陈平惊道:“笔上怎么会有毒?难道……毒是下在笔上的?可笔是写字的,又不是吃的,怎么下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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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明笙没说话,他拿起那张写着“货已妥,三日后子时,老地方”的纸条,又看了看那支有毒的笔,心里渐渐有了个模糊的猜测。
“赵管家,”他问,“老爷昨夜用这支笔写字了吗?”
赵福看了看笔,摇头:“这个……小人不知道。老爷书案上常备着几支笔,用哪支,小人没注意。”
陆明笙放下笔,在书房里慢慢踱步。他的目光扫过书架、窗台、地面,最后停在废纸篓上。
他蹲下身,把废纸篓里的纸全部倒出来,一张张翻看。大多是写坏的账目,练字的草稿,没什么特别的。但其中一张,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一张写了一半的信笺,开头是“敬呈王侍郎台鉴”,后面就断了,像是写到一半被人打断。信的内容是汇报某批绸缎的到货情况,语气恭敬。
重点是,这封信的笔迹,和那张小纸条的笔迹,很像。虽然纸条上的字刻意模仿了工整体,但一些笔画的习惯,比如“已”字的弯钩,“时”字的点,几乎一模一样。
陆明笙把信笺和纸条并排放在书案上,看向陈平:“陈评事,您看这两份笔迹,像不像?”
陈平凑过来看了看,点头:“很像。尤其是这个‘已’字,弯钩的弧度都一样。陆文书是怀疑……”
“我怀疑,这张纸条,是赵老爷自己写的。”陆明笙缓缓道,“或者,是有人模仿他的笔迹写的。”
“自己写纸条给自己?这说不通啊。”
“如果是写给别人,中途被打断,或者写完后觉得不妥,想销毁,但又来不及,就随手塞在废纸里呢?”陆明笙说着,拿起那支有毒的笔,“而这支笔,可能就是写这张纸条时用的。”
陈平皱眉:“可毒在笔上,赵老爷写字时沾到手,再不小心碰到嘴,就中毒了?这也太……太巧了吧?”
“不是碰。”陆明笙摇头,“是舔。”
“舔?”
“很多人写字时,有舔笔尖的习惯,尤其是笔尖开叉、不好用时,会下意识用舌头舔一舔,润润笔尖。”陆明笙解释,“如果笔杆上涂了砒霜,舔笔时毒就会入口。分量不用多,一点点就够。”
陈平恍然大悟:“所以,毒是下在笔杆上的!凶手知道赵老爷有舔笔的习惯,就在他常用的笔上涂了毒,等他写字时中毒身亡!”
陆明笙点头:“这是最合理的解释。但还有几个问题:第一,凶手怎么确定赵老爷昨夜一定会用这支笔?第二,毒是什么时候涂上去的?第三,凶手是怎么进入密室,又是怎么离开的?”
他走到窗边,再次检查窗栓。木栓光滑,没有撬痕。窗纸完好,没有破洞。门闩也是完好的。
完美的密室。
他沉思片刻,忽然问赵福:“昨夜你送茶进来时,窗是开着的还是关着的?”
赵福想了想:“是关着的。小人进来时,还觉得屋里有点闷,但老爷怕冷,不让开窗。”
“你出去时,门是你带上的,还是老爷让你闩上的?”
“是小人带上的。老爷说‘把门带上’,小人就带上门出来了。门闩是老爷自己从里面闩的,小人听见了闩门的声音。”
陆明笙点点头,走到门边,检查门闩。是很普通的木闩,从里面一推就能闩上,从外面打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