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偏殿夜半起火,火势迅猛,救之不及。偏殿内存放历年太子批阅奏章、往来书信,尽焚。值守太监二人,葬身火海。经查,火起于烛台倾倒,引燃帐幔,似为意外……”
小主,
烛台倾倒?偏殿是太子处理政务的地方,烛台摆放有定规,怎会轻易倾倒?就算倒了,值守太监就在殿外,第一时间就能发现,何至于烧到救不了?
还有《江南私盐案》……
陆明笙一页页翻下去,眉头越皱越紧。这些案子,表面看各有各的离奇,可深处似乎都连着一条若隐若现的线。线头在哪里,他一时还抓不住,但那种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他放下卷宗,走到那张积满灰尘的长案前,找了半天,才在角落翻出半块干硬的墨,一支秃了毛的笔,还有几张边缘发脆的废纸。
他研了墨,蘸了笔,在纸上写下第一个关键词:漕银。
又写下第二个:东宫。
第三个:私盐。
然后,他开始画线。漕银消失于沧州——沧州临近运河,水陆交汇,私盐贩运猖獗。东宫偏殿被焚——烧掉的是什么?太子的往来书信。私盐案牵扯江南盐场——盐税是国库重要来源,盐场背后是江南世家,世家与朝中官员盘根错节……
线条交错,渐渐织成一张网。
陆明笙盯着那张网,手指在“东宫”两个字上点了点。
太子。
当朝太子李景琰,是永昌帝嫡长子,年二十,监国已有三年。朝野风评不错,勤政爱民,谦和仁厚。可东宫偏殿那把火,烧得太巧了。巧到像有人故意要销毁什么。
销毁什么呢?
他想起刚才顾怀舟的话:“这案子,十年前,是我父亲经手的。……但我父亲一直觉得有疑点。”
顾怀舟的父亲,是老安远侯顾昀,十年前任大理寺卿。那桩“官员畏罪自尽”案,是他经手。他怀疑有冤,却无法翻案。临终前,特意交代把卷宗留在大理寺。
而顾怀舟,如今是大理寺少卿。他为什么突然翻出这些陈年旧案?还特意拿来试探自己这个“关系户”文书?
陆明笙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他不想掺和这些。朝堂争斗,阴谋诡计,想想就头疼。他就想拿份微薄俸禄,在案牍库晒晒太阳,研究研究美食,安安生生过完这辈子。
可是……
他看了一眼那三卷厚厚的悬案卷宗,又看了一眼自己刚刚画出的那张关系网。
审计师的直觉在尖叫:这些案子,有问题。而且,问题很大。
顾怀舟显然也察觉到了。所以他需要一个“外人”,一个不在局中、可能看出不同角度的人,来帮他“瞎琢磨”。
而自己,很不幸,撞枪口上了。
陆明笙叹了口气,重新坐回躺椅。躺椅又“吱呀”一声。
阳光西斜,库房里的光线暗了下来。高窗外的天,染上了淡淡的金红色。
他闭上眼,脑子里却还在转。
漕银、东宫、私盐、十年前的旧案……这些碎片,像一幅巨大的拼图,散落在各处。他现在只捡起了几片,还看不清全貌。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顾怀舟把他拖进这潭浑水了。
而他现在有两个选择:
一,继续装傻,把“作业”敷衍过去,然后祈祷顾少卿贵人多忘事,别再想起他这个摸鱼文书。
二,真的“琢磨”出点什么,然后……然后就会彻底卷进这些破事里。
陆明笙睁开眼,望着屋顶横梁上厚厚的蛛网。
“我就想躺平养个生……”他喃喃自语,声音在空旷的库房里显得格外无奈。
可手,却不由自主地,又拿起了那卷《漕运银失踪案》。
窗外,暮色渐浓。
大理寺的钟声遥遥传来,低沉悠长,惊起了檐下栖息的归鸟。
案牍库深处,一点昏黄的灯光亮起。陆明笙就着那盏好不容易才找到油的旧油灯,翻开了卷宗第一页。
灯光摇曳,在他清瘦的侧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
远处,大理寺正堂。
顾怀舟站在廊下,望着案牍库方向那一点微弱的光,眸色深沉。
身后,一名穿着深绿官袍的中年官员低声道:“少卿,那陆明笙,是陆天德的儿子,走门路进来的,就是个混日子的纨绔。您把那些案子给他,是不是……”
“纨绔?”顾怀舟打断他,声音没什么起伏,“纨绔能一眼看出‘赤壁粮案’的破绽?纨绔能随手画出那种现场还原图?”
中年官员噎住。
“他看着案牍库的方向,缓缓道:“我查过他‘考’进来的试卷。律例题,答得狗屁不通。可最后那道现场绘图题……”他顿了顿,“他画了等比例复原图,还标了尺寸。虽然涂了墨团遮掩,但功底骗不了人。”
“那也可能是瞎蒙的……”
“瞎蒙?”顾怀舟回头,看了中年官员一眼。那眼神很淡,却让后者下意识噤声。
“刘主事,”顾怀舟说,“我在大理寺七年,见过无数人。真才实学的,沽名钓誉的,深藏不露的……陆明笙是哪一种,三天后,自有分晓。”
他转过身,青缎官袍在暮色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
“派人盯着案牍库。这三天,看他都做些什么。”
“是。”
顾怀舟望向渐暗的天色,远处案牍库那点灯光,在夜色中微弱却固执地亮着。
“陆明笙……”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眸色深沉。
希望你没让我看走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