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看着那页纸,看了很久。久到陆明笙开始考虑要不要解释一下“这只是随手涂鸦”。
然后,青年抬起眼,目光落在陆明笙脸上,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声音和他人一样,冷而清冽,像玉石相击。
“你画的?”
陆明笙干笑:“闲着无聊,乱画的。大人您别介意,我这就收起来……”
“这案子,你看过?”青年打断他,扬了扬手里那页逻辑导图。
“就……随便翻了翻。”陆明笙含糊道。
“看出什么了?”
“啊?”
“我问你,看出什么了。”青年重复,语气没什么变化,但眼神锐利得像刀子,刮在陆明笙脸上,“这案子,十年了,卷宗在这里吃了十年灰。你‘随便翻了翻’,就画出这些东西——看出什么了?”
陆明笙后背有点冒汗。
他穿越这三个月,装病弱,装平庸,装得自己都快信了。每天琢磨的就是怎么吃好喝好睡好,怎么在陆老爷眼皮底下继续躺平。眼前这青年,显然不是能糊弄过去的主。
“其实……也没看出什么。”他斟酌着词句,“就是觉得,死者死得太巧了。您看啊,一个四品官员,死在书房,门窗反锁,怀里揣着认罪书,说是贪墨了修河款,无颜面对朝廷,畏罪自尽。现场没有打斗痕迹,没有外人闯入迹象,一切看起来都合情合理。”
他顿了顿,见青年没打断,才继续说:“可就是太合情合理了。自杀的人,一般会选个舒服点的死法吧?这案子里,死者是用裁纸刀割的喉,坐在书案后的椅子上,血喷了一桌子。可书案上那些公文、书信,摆放得整整齐齐,连溅上去的血迹都……太对称了。就像事先规划好的一样。”
青年眼神微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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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明笙硬着头皮往下说:“还有那封认罪书。字迹倒是死者的,可您看这里——”他指了指青年手里那页验尸格目的一处记录,“‘右手食指、中指有墨渍,新染’。死者是右手写字,握笔的手指沾了墨,正常。可如果是临死前写下认罪书,手指上的墨迹应该很新,而且可能会有颤抖的痕迹。但这上面说,墨渍‘已干透,搓之不掉’。那就是写完有一段时间了。既然早就写好了认罪书,为什么临死前才拿出来?还特意揣在怀里?”
他越说越顺,审计师的职业病又犯了,逻辑一条条捋出来:“再者,自杀的人,一般会选在夜里,或者僻静无人的时候。这案子,死者死在巳时三刻——大上午的,家里仆役往来,书房就在前院,他就不怕被人撞见?还有,既然决心赴死,何必还端端正正坐在椅子上?躺床上、靠榻上,不更舒服些?”
库房里又静下来。
青年看着他,眼神深得探不到底。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陆明笙。陆地的陆,明月的明,笙歌的笙。”
“陆明笙。”青年重复了一遍,语气没什么起伏,“案牍库新来的文书?”
“是。”
“这案子,”青年扬了扬手里的卷宗,“十年前,是我父亲经手的。”
陆明笙心里“咯噔”一下。完了,撞枪口上了。这不会是什么忌讳吧?
“当时结案,定为畏罪自尽。”青年继续说,目光却一直锁在陆明笙脸上,“但我父亲一直觉得有疑点,只是证据不足,无法翻案。这卷宗,是他临终前特意交代,要留在大理寺,等一个能看出破绽的人。”
他往前走了一步,距离近得陆明笙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清气。
“你,‘随便翻了翻’,就看出了他十年没看透的东西。”
陆明笙干笑:“巧合,纯属巧合。我就是瞎琢磨……”
“瞎琢磨?”青年打断他,忽然伸手,从旁边那摞卷宗里又抽出几本,啪地扔在陆明笙面前的躺椅上。
陆明笙低头一看,眼皮跳了跳。
《永昌元年漕运银失踪案》
《永昌二年东宫走水案》
《永昌三年江南私盐案》
都是近三年大理寺挂了号、却始终没破的悬案。
“这些,你也‘随便翻翻’。”青年声音依旧冷清,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三天后,我来听你的‘瞎琢磨’。”
陆明笙张了张嘴,想说“大人我只是个管档案的文书这种大案要案我哪看得懂”,可对上青年那双冰潭似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还有,”青年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那张舒适的躺椅,以及椅上的颈枕、眼罩、保温杯,最后目光落回陆明笙脸上,唇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勾了一下,又或许没有。
“陆文书,”他说,“大理寺的俸禄,不是白拿的。”
说完,他转身,青缎官靴踏过积灰的地面,脚步声渐行渐远,消失在库房门外。
陆明笙站在原地,看着躺椅上那三卷厚厚的卷宗,又看了看手里那页自己画的逻辑导图,半晌,缓缓抬手,捂住了脸。
“……我就想躺平养个生,怎么就这么难呢?”
他哀叹一声,一屁股坐回躺椅里。躺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阳光依旧暖洋洋地照着,可陆明笙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他认得那身官袍。深青色,绣云纹,玉带——那是大理寺少卿的服制。
所以,刚才那位,就是传说中的工作狂、卷王、眼里揉不得沙子的顾怀舟顾少卿?
而他,一个上班第一天就带齐了躺椅、眼罩、保温杯,在案牍库晒着太阳看《美食地图》的摸鱼选手,不仅被顶头上司抓了个正着,还被迫接下了三桩悬案的“作业”?
陆明笙仰头,望着高窗外那方小小的蓝天,忽然觉得,自己离“躺平养生”这个伟大目标,似乎越来越远了。
他长叹一口气,伸手,拿起了最上面那卷《永昌元年漕运银失踪案》。
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字迹扑面而来。
“永昌元年三月,漕运使押解银五十万两,自江南至京城。行至沧州地界,一夜之间,银车、护卫、漕运使,连人带银,消失无踪。现场只余车辙印迹,深入山林后断绝。搜寻三月,一无所获……”
陆明笙看着,看着,手指无意识地开始在空中虚划——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模拟画逻辑图。
车辙印……山林……消失……
他眼神渐渐聚焦,审计师的逻辑本能开始苏醒。
五十万两白银,不是小数目。就算熔了重铸,也需要时间、场地、人手。押运队伍上百人,怎么可能凭空消失?现场没有打斗痕迹,没有血迹,就像……集体蒸发。
他坐直身体,又拿起《永昌二年东宫走水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