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尚天不动声色收回目光,悄悄把这张脸记在心底。
右侧首位,端坐着周六耳。
他身形清瘦,身着一身素净灰布长袍,手边放着一盏清茶,神情淡漠慵懒。
身后只立七八名随从,个个沉默寡言、气息内敛。
牛尚天视线又落向周六耳身后一名高壮汉子。
那人垂首而立,双手拢在袖中,肩宽背厚,腰背挺直如松,与寻常市井泼皮截然不同,分明是练家子出身,藏而不露。
只一眼,牛尚天便心头了然。
周六耳看似只靠消息营生、人手单薄,实则暗中豢养着这般顶尖高手,家底底蕴,远比表面看上去深厚得多。
这时,癞头马大步踏入院中,对着两侧二人拱手示意:“孙兄、周兄,倒是来得早。”
孙拐子缓缓抬起眼皮,枯瘦手掌摩挲着拐杖顶端,语气带着几分讥讽:
“马头领昨夜忙着在外认亲攀关系,今日还能早起赴会,倒是难得有心。”
院中周遭立马响起一阵低低哄笑,暗含嘲弄。
不等癞头马开口辩解,牛尚天径直迈步上前,旁若无人走到香案主位侧边,一屁股坦然落座,姿态倨傲。
孙拐子脸色瞬间一沉,厉声呵斥:“放肆!谁准你随便落座的?”
牛尚天抬手端起香案上的冷酒,往王霸灵牌前洒了一半,余下半数仰头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嘴角滑落衣襟,浑然不在意。
“我表哥的香堂灵前,我身为嫡亲表弟,为何坐不得?”
孙拐子拄着拐杖猛地站起身,残腿拖沓着往前挪了半步,眼神阴鸷:
“你表哥?王霸在世多年,江湖往来众人谁不知他根底,从没听过有你这么一号嫡亲表弟,凭空冒出来,也敢乱认亲戚?”
牛尚天豁然起身,一把扯开身上破棉袄,语气锋芒毕露:
“我才从外乡入城,若非马大哥念着旧日情分收留照拂,我表哥留下的这番地盘基业,怕是早就被你们这帮有心人私分蚕食干净了!
孙拐子,今日你坐在这灵堂里,到底是真心给我表哥哭灵吊唁,还是赶着来分他留下的地界?”
院中瞬间响起一阵窃窃私语,不少人眼神变幻,暗自点头。
癞头马适时开口,接住话头:“我兄弟这话虽粗,理却不假。王霸大哥尸骨未寒,咱们齐聚香堂商议盘口后续,总得先论情义,再分利益。”
孙拐子冷笑一声,不再绕口舌,伸手从怀中掏出一叠厚厚的银票,狠狠甩在香案桌面上。
银票散落铺开,数额不菲,晃得旁人眼晕。
“跟我混的弟兄,有银子分,才叫真情义!”
他抬手指向院门外黑压压的人手,底气十足:
“门外一百二十号弟兄,今日人人领了我的钱粮饭食,都愿听我号令,这便是我攒下的情义人心!”
说着,他撑着拐杖一步步往前挪,语气愈发霸道:
“城南三处街区的巡铺差役,我昨夜早已打点妥当。今日旧义庄内,只要不纵火闹事、不屠街灭巷,官面上绝不会有人前来插手过问。”
癞头马身后几名手下瞬间变了神色,悄然变换站位,手掌默默握紧腰间棍柄,戒备十足。
孙拐子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笑得愈发张狂肆意:
“癞头马,你区区一个黑狗巷赌摊,就那么几张赌桌,能养得住多少人手?
你手下弟兄敢打敢拼又如何?终究人少势孤。”
“你敢下死手,我有的是银子买命;你敢拼命硬闯,我有的是人手围堵。今日我就算把你剁成肉泥,明日巡铺衙门也只会按市井泼皮斗殴结案,奈何不了我分毫。”
“孙拐子,你这话里的意思,是打算独揽,做这一方的当家了?”